第二帧画面浮起来。
这一帧比头一帧还要模糊,糊得几乎看不出形状。
两团极其庞大的、不属於人类尺度的巨物在那座半岛上空对峙。
李察盯着那两团东西看了一眼,灵感就开始预警。
「两位达人的冲突,就是因为那一口刚空出来的井。」
赫卡忒话音落下,雾里头那两团庞然大物就碰撞起来
李察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接触发生之後那座半岛本身起的变化。
第一位达人赫卡忒没报名号,只投出来一段画面。
半岛南部群山间,所有河流在同一时刻倒流,又很快一起流了回去。
地下水脉里那些属於色雷斯古神的低语,被人从地底一把攥住,拧成一股绳子。
命运、河流、地下的线,全被这一位捏在手里当兵器使。
第二位更难看清。
赫卡忒投出来的那一帧,整座半岛的影子,齐齐从它们主人脚下站了起来。
山的影子,城的影子,人的影子,树的影子……一同脱离了实体,朝着同一方向涌过去。
像极了李察撬开斯芬克斯灯封印那一夜,钉子巷里头满街脱离了物体的影子。
只是那一夜,他撬动的是一盏巴掌大的油灯。
眼前这一位,撬动的是整座海默斯岛的「无光」。
那两位达人交手的时候,没有声音。
和李察时常想像的那种山崩地裂、城毁国灭的大动静完全不一样。
真正的厮杀,全在帷幕後头。
物质这一侧能渗出来的,只有这麽一点边角料。
河水倒流三息,影子站起来又躺回去。
半岛南端连着七天没有一个婴儿出生,羊群集体朝着同一方向跪下。
人们会把这些归到天旱、瘟病、坏年景里。
「一位赢了,一位退了。」
赫卡忒把那一帧模糊的画面收了回去,黑水平复。
「赢的那一位,眼下正在把井口往自己手里头收。」
她点了点李察那边:
「赫尔墨斯刚才那个推论,八九不离十。」
「工业革命让大量旧薄弱点起了变化,甚至催生出了从前没有过的新类型薄弱点。」
整桌的气氛压到了最低。
「一块谁都还没插旗的新田,高位者们开始抢着催生它、养肥它。」
「催生法子很简单,引发大规模的死亡。」
「血浸点形成最快的法子,就是战争。」
「於是……」她的三相音色一同响起。
「在外交照会上,让大使措辞比平时硬那麽一分。
在军演里,让舰队航向偏那麽几海里;
在边境摩擦里,让那一枪打响起来。」
整桌死一般地安静。
半岛上那两位达人的交手,只怕是这场争夺的前奏。
金面具下头那叠合的目光,落到了桌上每个人的脸上头。
「我让你们看这些,是要你们抓紧。」
「帷幕在变薄,井在一口接一口地空出来,又一口接一口地被填上。
高位者们的棋越下越急,战争一旦全面爆发,整个旧大陆都会变成一片巨大的血浸点。」
「到那时,没有谁能站在岸上。」
「你们手里头那点术式,那点小聪明,在那盘棋面前不值一提。
可这也是你们眼下唯一能往前挪的东西。」
她的三相音色一同落下。
「走得太慢的人,等火烧到家门口的时候……下场不需要我多说。」
桌上四个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阿瑞斯松开了攥成拳头的右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普罗米修斯头顶火焰重新窜了起来。
涅墨西斯那只倾斜的天平几乎完全歪倒。
李察靠着椅背,平复着自己有些发飘的呼吸。
「今晚就到这里。」赫卡忒收了目光。
「下一次聚会,四月中旬。」
「离场的法子,各位都熟了。」
「闭眼,数七下。」
李察闭上眼睛。
一,二,三。
脑海中半岛上头那口半开的井,那两团在高处对峙的庞然大物一层一层往後退。
四,五。
他想起斯芬克斯灯,自己脚下那道还嫩得很的影子。
或许这是同一条根。
但一头是他这个连署名都还没刻下的新入者,一头是能撬动一整座半岛「无光」的达人。
六。
那条路有多长,他这辈子会在这条路走多远?
七。
星海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