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改了姿势。」
「嗯。」
「为什麽?」
「因为它们死的时候的样子不好看。」
莉莉安低着头。
「冻死的鸟会蜷起来,爪子紧紧扣着。
被车轧死的刺蝟是摊开的,淹死的田鼠浑身湿透了,看起来只有活着时候一半大。」
她抬起头看着李察。
「所以我把它们变回去。」
李察在她对面蹲下来。
「变回去之後呢?」
「之後它们就一直在这里了。」
莉莉安低头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玻璃罐。
「它们不会腐烂,不会散架,不会被风吹走。」
她伸手把木箱盖子往上推了推,让光照进去更多一些。
「我会经常过来看看它们,坐一会儿,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你一开始来这里,」莉莉安忽然反问:「是因为什麽?」
李察本来想随便扯个理由。
但莉莉安已经把屋里的东西都摊给他看了。
「我在找一个没有人会想到来找我的地方。」他鬼使神差的说道。
莉莉安抬起眼睛。
「图书馆三楼,我有间屋子。」
「但那间屋子,有人知道是我的。」
李察没有说那个「有人」是谁。
莉莉安也没有问。
她把桌上亚麻布拉过来一点,腾出了桌面右边的空位。
「那你可以用这张桌子,只要你不介意对面有一个在剥骨头的人。」
李察看着那块被腾出来的空位。
桌面不大,两个人的东西摆上去会有点挤,但够用了。
「当然不介意。」
他在莉莉安对面坐了下来。
莉莉安重新拿起了镊子。
她犹豫了一下,明显在考虑要不要当着李察的面继续做。
最终镊子尖端还是伸进了鹪鹩胸腔里,夹住了一截还没剥离的肋骨。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多了一双眼睛在看。
李察从书包里取出草稿纸和铅笔,摊在桌面那块空位上。
他低下头,开始在草稿纸上落笔。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煤油灯火苗偶尔晃一下。
镊子碰到骨头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敲一只很小的钟。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莉莉安把鹪鹩最後一截肋骨放进了清水瓶里。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把镊子和解剖刀一一擦乾净,放回铁皮饼乾盒里。
每一样工具放回去的位置,都精确到毫米。
「今天先做到这里,剩下要等骨头泡够时间才能继续。」
李察从草稿纸上抬起头。
「你每周来几次?」
「看情况,有标本在处理的时候每天都来,没有的时候就一周两三次。」
她把玻璃瓶放进木箱旁边一个单独的小格子里。
「冬天来得多一些,冬天死东西多。」
李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那钥匙呢?」
莉莉安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在灯光下晃了晃。
「门从里面可以反锁,从外面锁需要这个。」
她想了想:
「你先来的时候别锁门,我来了看到门没锁就知道你在里面。
我先来会从里面反锁,你敲门就好。」
「敲门定个节奏吧。」她补了一句:「免得我以为是别人。」
「两短一长。」李察说。
莉莉安点了点头,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
「嗯。」
李察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对面的莉莉安。
他抬手隔着衬衫,按了一下胸口那枚银戒指。
被调暗的灯塔,火苗往上窜了那麽一点点。
莉莉安眼睛睁大了。
灯没有灭,只是被人挡住了。
李察重新把那一线气息收了回去。
他没解释那枚戒指是什麽,从哪来,为什麽戴。
他只是让少女知道,自己没出事。
两个人收拾完,一前一後走出小屋。
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天已经全黑了,花园里的黄杨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
走到花园入口,小径分成两条。
左边通往正门,右边通往侧门。
分岔口上,莉莉安停了一下。
「李察。」
「嗯?」
她站在暮色里,灰蓝色的眼睛在最後一点天光下显得很浅淡。
「刚才……谢谢你让我知道你没事。」
李察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你也没问那是什麽。」
莉莉安笑了,她的笑和她的眼睛一样浅淡。
「我可不笨,知道什麽该问,什麽不该问。」
「下周见。」
「下周见。」
少女转身往右边小径走去。
李察站在分岔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
走了十几步,她的身影被黄杨篱的暗影完全吞掉。
李察转身往左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