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来路、心思、藏起来的东西,一层一层抖出来。
可麦克尼尔夫人的手指在那个圆环里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的眉头,慢慢拢了起来。
「没有。」
「什麽没有?」温特沃斯问。
「他的真名,被人挖走了。」灵媒睁开眼。
「挖得很乾净,连个茬口都没留下,这是应声会的手笔,就不知道具体是什麽层次的人在幕後安排了。」
她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她试着唤这个人。
她唤了一个最常见的男人的名字。
和声「嗯」了一声,应了。
她又唤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名字,又应了。
她一连唤了五六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那个人每一个都应。
麦克尼尔夫人的手指往下挪了挪,停在和声心口位置。
「这里有东西。」
她让莫德女士递过来一柄银匕首,挑破了和声左手食指的指腹。
血流了出来。
可那血没有和活人的血那样,见了凉气就发暗、发稠。
它一直是那种过分鲜亮的红,顺着指缝往下淌,在盐符上聚成一小汪,迟迟不肯凝。
麦克尼尔夫人盯着那一汪血看了很久。
「血契,和那个应答首身上是同一种。「
「他也是锚点?」
「是半个。」灵媒把那汪血用盐盖了起来。
「应答首是核心那一枚,他是备着的那一枚。
万一应答首在钉进坑核前出了岔子,就轮到他顶上。」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面容安详的和声。
「他从被应声会拣走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把自己变成一件东西了。
我们今天就算不动他,再过些日子,他自己也会把自己交出去。」
温特沃斯还是不甘心。
他绕到和声背後,俯下身,几乎是贴着那人耳朵吼道:
「你图什麽?你们这些人,把自己掏空了,到底图什麽!」
和声没用温特沃斯的声音回答。
也没有用麦克尼尔夫人的,二组长的。
他这一次,用了一个谁都没听过的、乾瘪而平静的嗓音。
那大概是这个人自己最後剩下的一点声音了。
「就该这麽做。」
「凭什麽该?」
「就该这麽做。」
「谁告诉你该的?」
问到第几遍,李察已经数不清了。
那个人脸上那点笑意,从头到尾都没有退过。
「没用。」麦克尼尔夫人终於把审讯停了下来。
「他已经只会应,不会先开口了。」
「审讯一个应声会的人,等於审讯一段录音带。」
「你这一辈子也别想从一段回声嘴里,听到它自己的话。」
「我知道,但总得问一遍。」
温特沃斯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响。
李察这才看明白。
他刚才那些追问,本就没想问出什麽,只是例行公事。
二组长屍体就在旁边,他作为督察组长必须做这个动作给在场人看,尤其是给新人看。
哪怕只是把这套问话从头到尾走完一遍。
清理工作结束。
升井的过程,是下井的镜像。
铁笼一节一节地往上升。
这一次,没有声音叫他们了。
坑底那个东西,刚被奥德中校借达人之力按了回去,暂时不出声。
可铁笼里头每一个人,舌头底下含着盐的姿态,依旧没有变。
谁也不敢提前张嘴。
李察含着舌底那粒新换的盐,看着井壁上头那些银片一节一节地往下退。
铁笼里头很安静,只有铁链滚轮的吱呀声。
铁笼到了顶,奥德中校第一个走出铁笼,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
整个铁笼里头的人,几乎是同步地,把舌头底下那粒盐吐了出来。
竖井外头的空气,又冷又湿。
西郊矿区那一片,此刻冒着比平时更浓的烟,那是建筑物燃烧产生的。
矿区暴动,已经被铁腕镇压。
警员和请来的民兵用棍棒和枪托,把那几千个齐声呼喊的工人压了回去。
街上多了新的死者。
李察站在竖井口,远远地看着那片冒烟的方向。
他想起了刚才战斗前,麦克尼尔夫人妇人灵织出来的那一段地表景象。
上面和下面是两个战场,都用暴力式碾压收尾。
奥德中校的小队,把二组长遗体抬上了车。
小马跟在後头,整个人像丢了魂。
一组那位眉骨带疤的女组长,把小马扶上了车。
「别老攥着那块布了。」
李察看着那辆载着二组长遗体的车,慢慢驶离了竖井口。
温特沃斯走了过来。
「和你聊两句。」
两个人沿着竖井口外头那条荒废的土路,走了一段。
走到一处听不见旁人说话的地方,温特沃斯停了下来。
「井下那一针,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