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讲的都讲了?」
「讲了。」老先生点头。
「那我补一样东西。」
麦克尼尔夫人把皮箱搁在车尾,揭开箱盖。
她从箱子里头取出瓷罐,盖子拧开,里头是一罐粗盐。
灵媒用一只小银勺,从瓷罐里头舀了一勺出来。
那一勺粗盐,看上去和家里厨房用的没什麽两样。
「伸手。」
李察摊开手心。
灵媒把那一勺粗盐倒进他掌心。
「放到舌头下面,含着这一粒,从你脚踏上铁笼那一刻开始记着这粒盐,到铁笼到底为止。」
「中间无论发生什麽,不要吞,不要嚼。」
「……是。」李察含混着应了一句。
「剩下的那些盐,你装进外套内袋。」
她朝李察手里那一小撮盐示意了一下。
「如果你舌根底下这一粒在路上化掉了,立刻从内袋里头换一粒。」
李察依言把剩下盐用油纸包好,塞进自己外套内袋。
麦克尼尔夫人看向不远处站着的老比格。
「比格罗,老规矩。」
「知道,我自己带了。」
老比格也翻出个小瓷罐,倒了一勺,自己舌底含了一粒,剩下揣进口袋。
李察这才发现,赫顿先生、温特沃斯……包括那六个巡逻队的猎手,所有要下井的都在自己舌根底下含了一粒盐。
每个人嘴都闭得紧紧的,下巴扣着。
麦克尼尔夫人把瓷罐重新放回皮箱里。
她转回头看李察。
「含着盐的时候,不要试图开口讲话。」
「如果非要交流,用手势,用眼神,用纸笔。」
「这是规矩,也是保命。」
李察恍然大悟,只要这一粒盐在,他每一次想要「应」的本能,都会先被盐粒硌一下。
那一硌就是提醒。
「含好了?」灵媒问。
李察用力点头。
灵媒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一个极淡的笑。
「很好。」
她转身朝铁笼方向走。
赫顿先生在旁边补了最後一句:
「记住,下面那些东西最爱叫的,就是新人的名字。」
「它们饿了很久了。」
………………
奥德中校在竖井入口旁边按下铁笼侧面的铜按钮,铁笼缓缓下降。
第一组先下,整段竖井深得看不到底。
差不多一分多钟,中校声音才从竖井底反弹上来。
「到了,第二组下来。」
铁笼又上来了,第二组进笼。
李察站在赫顿先生旁边。
铁笼里头很挤,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铁笼里头每个人。
每个人下巴都扣着,脸颊有一处微微鼓起。
铁链滚轮转动,铁笼一点一点往下挪。
第一段,井壁外头还能看到地表透下来的薄薄一线天光。
下降到大约三十英尺,那一线天光彻底消失。
李察用灵视隐匿後扫了一下井壁。
每隔大约十英尺,井壁上嵌着银片,银片表面有铭文。
赫顿先生侧过头,没有出声,只用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井壁外面那一处银片,又对李察比了一个「一百五十」的手势。
李察在心里把那个手势翻译成完整句子。
今天我们要过的那个核心区,距离地表大约一百五十英尺。
这相当於一栋十二三层楼的高度。
李察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看懂了。
铁笼又下了半分钟,整个铁笼里头很安静。
唯一能听到的,是铁链滚轮的「吱呀」声。
随着深度增加,那种回音慢慢变得模糊。
李察舌头底下含着的那一粒盐,已经被口水化掉了一小半。
就在这时……
「李察。」
声音从他左肩後传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老先生的那种慢条斯理。
「你这台相机的快门调过吗?」
李察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张开嘴。
舌头朝上贴的瞬间,那一粒含在舌根底下的盐粒,硌到了他的舌肉。
那一硌不疼,但却像一根细针,把他从没头没脑的「应答冲动」里一下子刺了出来。
李察猛地把嘴闭上,整个人的後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差一点就应了。
熟悉的人和你搭话,应声真的就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本能。
李察的眼角余光朝左边偏过去。
赫顿先生站在他左前方,嘴唇没有动,甚至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
李察咽了一下口水,因为嘴里太咸太干,喉咙都有点开始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铁笼前方。
【感知】Lv.2在这一刻发挥了功效。
即使不开启灵视,他也能感觉到整个铁笼周围的以太流,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扭曲。
那是某种从井壁深处往上头探的「触手」。
那些「触手」伸到铁笼附近,会先去触一触铁笼里头每一个人的呼吸节律。
顺着每一个人的鼻息,反向倒推出那个人喉头的振动方式,喉头振动方式又被倒推成对应人的嗓音。
最後,把那个嗓音组织成一句最不容易被拒绝的话。
铁笼又下降了大约二十英尺。
「小子。」
这一次声音从他右後方传过来,熟悉的油腻嗓音,是老比格。
「你刚才是不是手抖了?第一次下井别这麽害怕……来来来,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规矩。」
李察没理会,这一次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没有张嘴,用余光扫了一眼右後方。
老比格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只装铭刻工具的小木箱。
整个人脸朝着铁笼正前方,下巴扣得紧紧的,嘴唇没有动。
老比格的眼睛,在这一刻也朝李察瞟了过来。
两人视线一对,他用左手食指在自己嘴唇上虚虚竖起。
李察会意。
老比格也听到了那一句,他也听到了那一句不属於自己的话。
但他什麽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井下那东西最希望听到的回应。
他人替你证明:「刚才那一句不是我说的」。
只要铁笼里头任何一个人就这一句话开口。
就算是开口去否认,井下那东西也会顺着这一句话打开缝隙。
所以最好的应对,是当作什麽都没听见。
李察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头攥紧。
口袋里头那一小撮粗盐,被他攥得几乎要硌出印子。
铁笼又下降了大约二十英尺。
声音变得更密集了。
「李察。」莫德女士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你手上好多汗,要不要擦一下。」
「李察。」斯彭斯先生的声音来自左後方。
「你後脖颈贴着什麽东西。」
「李察。」二组那个高瘦组长的声音从铁笼边飘来。
「你的相机带子快断了。」
李察的嘴已经彻底麻了,盐粒快要化完了。
铁笼又下了一段。
「李察。」
这一次的声音,从铁笼底下传上来。
是麦克尼尔夫人的声音。
灵媒不在铁笼里头,她在第一组,早就到了底下。
可是这一句「李察」,听上去就像她贴着李察耳朵在轻声叫。
「你舌根底下含的那一粒盐,是不是化得差不多了?」
「换一粒吧,内袋里头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