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聚拢过来。
画完,他抬起头。
「老师,那科利奥兰纳斯是不是也被一股力气聚着?」
「嗯?」
「一边是罗马,一边是他妈,他被夹在中间。」
「他要不撤兵,他妈就死。」
「他撤了兵,他自己就死。」
「他不管怎麽选,都被那股力气拉着。」
李察没接话。
这孩子之前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
但从今天他说出来的这一番话来看,之前那三个家教没把这孩子的脑子教傻。
「你说得对。」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科利奥兰纳斯最後是被两股力气一起扯死的。」
「那他要聪明一点,是不是能两边都不死?」
「没有人能两边都不选。」
李察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能做到的,就是在被扯死之前,自己选一边。」
汤姆没再追问,重新埋头到课本里。
李察看着他写字的样子,有些失神。
他给小孩子讲科利奥兰纳斯,本来就只是用故事串词义。
结果讲到一半,他自己反而有点迷茫了。
被两股力气一起扯着。
他自己当下也算是。
学院体系、神谱沙龙、家里、分驻办、民间行会……
每一头都对他有期待,每一头他都不能轻易扔下。
还有帷幕後的道路,学者方向、隐秘方向……甚至是猎手方向,他都想去尝试。
还有太阳、深渊、织网、变化……这麽多传统,自己有金手指,不多尝试一些道路岂不是可惜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金手指目前不能让自己分身,要处理的事情一多,自己就彻底分身乏术……
李察吸了一口气,把这一点点迷茫压下去。
下课後,他抽了点时间和夏洛特一起对了下散文稿子。
夏洛特读完,给两人都续了茶。
「李察,你这一稿,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也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别给我贴金,你这份稿子的质量随便找家杂志社,他们也不可能不收。」
夏洛特把茶杯递给他。
「不过在文法方面,我还有几个建议给你。」
她给出的每一处都是细节问题。
也就是标点、句子节奏、人物身份指代,大方向上没有再让他改。
「按这几处小问题改完,递到主编那里去基本没问题。」
「截稿是二月十五日,你这个月最後一个周末交给我就行。」
夏洛特把稿子合上,她的手抹了抹标题。
「怎麽了?」
「没什麽。」
她把视线挪回稿子上:
「你这一篇……我读完後,心里有股凉气。」
「是哪一段让您觉得不舒服吗?」
「也不是不舒服。」
夏洛特眉头紧锁。
「整篇没有任何一段是『冷』的,你写得很克制,没有过度煽情和渲染。
可我合上稿子,心里就是有股凉气。」
「我说不上来是什麽。」
她笑了笑,把这一段话揭过去:「应该是我自己神经过敏,别在意。」
李察把稿子接过来。
眼前的年轻女子不是神秘侧的人,可读完後能感觉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气。
他写这一稿的时候,骨架里头确实是有填东西的。
工业城市的殁声密度、伯恩斯们倒在木板床上最後那一口气、整套济贫制度运转起来的冷漠感。
他刻意没把神秘侧那一层写进去,可那一层就在骨架里头。
李察把稿子收进自己的书包。
「多谢夏洛特小姐。」
「别客气。」
周六上午把稿子的事敲定,下午约了科尔曼。
李察提着自己的书包,里面有那只韦伯利左轮和附魔弹。
毕竟和科尔曼不算太熟,带枪过去会让自己心里踏实些。
科尔曼家的房子在街角,是一栋两层小楼。
外墙比邻居家乾净一些,门口铜把手被擦得发亮。
李察按了门铃,门很快被人打开。
开门的是位妇人,她看到李察,脸上笑容马上堆了起来。
「你就是李察吧?」
「您是科尔曼夫人?」
「快进来快进来。」
科尔曼夫人朝屋里头让,让的姿态有点过头,整个上半身都跟着倾。
李察走进玄关。
玄关里头摆着一只老式衣帽架,旁边是一只小桌。
桌上摆了一只小银盘,里头放着几张名片。
李察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些名片,三张是医生的、两张是律师的、还有一张是某教区的。
科尔曼夫人接过他的外套挂上。
「一路过来冷不冷?」
「还好。」
「喝点热茶?我刚泡了一壶。」
「不用麻烦,我和科尔曼说好下午到。」
「没有的事,先喝口茶歇一歇。」
她已经把李察往客厅里头让。
客厅里头一位中年男人正坐在壁炉边上看报,看到他进来,连忙把报纸放下站了起来。
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却比一般文职出身的男人宽一截。
「我是科尔曼的父亲,叫我老科尔曼就行。」
「您好。」
「坐坐坐。」老科尔曼指了指壁炉对面那张沙发:「别客气。」
李察坐下。
科尔曼夫人很快端着一只茶盘出来,茶盘上头摆着茶杯、糖罐、奶罐,还有一盘饼乾。
「尝尝。」她把茶杯递过来:「这是我自己烤的。」
李察接过茶杯,捏起一块饼乾。
饼乾烤得倒是不错,奶味重,砂糖颗粒咬在牙上脆脆地碎开。
「谢谢科尔曼夫人。」
「我们听科尔曼说,你在格林伍德是头一名?」
「没有这麽夸张。」李察据实回答:「上学期一些课表现不错,全年级头名是另一位同学。」
「那也很厉害了。」科尔曼夫人把奶罐推过去:「科尔曼回来跟我说,你拉丁文演讲在帝都拿了第二名。」
「是。」
「第一名是伊顿的……?」
「蒙塔古。」
「对对对,蒙塔古。」
科尔曼夫人在「蒙塔古」这个姓上头停了一下。
她显然知道这个姓代表什麽。
「你能在演讲赛上,把蒙塔古家那个孩子逼到只赢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