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稳了下来。
赫顿先生合上木盒盖,完成这一件物品的基础封印。
他又取出第二只木盒,把羊皮卷同样做了以上操作。
两只木盒并排搁在书桌左右两端。
李察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
「先生,您这手法……」
「做学者的,碰到的东西比谁都杂。」
赫顿先生随意敷衍着:「封印、占卜、痕迹回溯,这一类'防身'的本事,我们这一行的人多多少少都得会一点。」
「您是什麽时候学的?」
「上大学那几年,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学了一堆杂活儿。」
他把装青铜片那只木盒子递还给学生。
「今天的这套流程,记住了吗?」
赫顿先生看了李察一眼:「分别封存,永远不在同一空间里直接接触。」
「记住了。」
「以後凡是处理对偶结构的样本,都按这一套规矩来。」
「真名那一段被我封掉了。」他继续解释接下来两人需要进行的工作:
「不涉及到真名部分的,上面也有他们的仪式记录,我们可以研究。」
赫顿先生坐回椅子里,端起自己那只白瓷茶杯。
「凯尔特人留下的东西,蛮荒、血腥。」
他抿了一口茶:「但他们对'帷幕'的理解,在很多方面比我们今天的学院体系深得多。」
「他们用血、用骨头、用几百上千年的祭祀,换来对帷幕的细微观察。」
「他们的代价我们今天的人付不起,但他们的成果我们今天的人可以学。」
「学,但不要复制。」老先生最後又补充了一句,目露警告。
………………
从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昏沉。
李察从格林伍德侧门绕出去,来到街角一座公用电话亭。
他把硬币投进去,报了克莱门特古物店的号码。
听筒响过四声才接起来。
「克莱门特古物,哪位?」
「是我,李察。」
「哟。」听筒里的声音裹着一层电流的杂音:「我还以为你把我这把老骨头给忘了,寒假跑哪儿去了?」
「北边。」李察把另一只手揣进大衣口袋:「在那边和前辈一起见见世面。」
「前辈?」克莱门特把这个词咂摸了一下:「回来手脚都齐全?」
「齐全。」
「那就好。」老头笑了一声,咳嗽混在笑里头:「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见世面归见世面,别把自个儿见进去了。」
李察把话头引回正事,开始问最近有没有新的流拍品。
克莱门特喝了口什麽东西,杯子搁回桌面的声响很轻。
「没有。」老头实话实说:「在下个季度前,斯图亚特带『第二类』标记的东西不会再往下流了。」
「退休老同事那条线呢?」
「也歇了。」克莱门特声音有些乾涩:「帝都那边风向不太对。
几家大行最近都在屯货,手里有的捂着不放,底下小渠道全乾了,连水花都见不着。」
「风向不对,是什麽意思?」
听筒里静了一会儿。
「上面在算帐。」老头最後只说了这麽一句:
「具体算的什麽帐,我一个卖旧货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条规矩,每回他们一开始算帐,底下小老百姓的裤腰带就得跟着勒紧。」
李察握着听筒,心里思绪万千。
「短期没货,我手上这些也够消化一阵了。」
他换了个轻松些的说法:「您不必着急四处张罗,趁这阵子歇歇脚。」
「嘿,这话我爱听。」
克莱门特也很配合:
「我这把老骨头,确实跑不动喽。」
「那就这样吧,没什麽事我先挂了。」
「行,有消息我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听筒搭回铜钩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李察的视线落在斜对面那家药房的橱窗上。
橱窗里原本码着的玻璃药瓶被挪开了一角,腾出来的地方贴了一张白纸告示:
「碘酒、止血纱布暂缺货,补货日期未定。」
碘酒和止血纱布断货,在布里斯顿算不上稀奇。
这座城是工厂撑起来的,机器三天两头轧伤人的手、钢水烫穿人的胳膊,消耗这类东西的速度本就比别处快上一截。
他的视线往药房旁边挪了挪。
药房隔壁是一间殡葬铺,门脸窄,招牌旧。
往年这个时节,铺子门口顶多斜靠着两三口没上漆的松木棺材,遮一块油布。
今天油布下头轮廓堆得明显高了一截,最外头一口的盖板没合严,露出里头一道窄窄的黑缝。
一边是包紮伤口的东西在断货,一边是装殓死人的东西在囤积。
两样东西隔着一堵墙,门口的雪落得一样厚。
李察站在亭子里,把它们在脑子里摆到了一处。
布里斯顿在变。
变得很慢,藏在断货告示和多出来的棺材里,藏在普通人看不见也想不到的地方。
等到大多数人能看见的那一天,事情多半已经不是一张告示能说清的了。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冷风夹着雪粒灌进领口。
回到矿渣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伊芙琳听见门响,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只沾了面粉的木勺。
「哥,你今天怎麽这麽晚?」
「绕路打了个电话。」
「给谁?」
「克莱门特先生。」
伊芙琳从厨房门口走出来,把木勺在围裙上蹭了蹭。
「就是那个卖旧货的老头?」
「嗯。」
「你怎麽老惦记人家的旧货。」小姑娘的鼻尖皱起来:「家里又不缺东西。」
「我看上的可不是货。」李察解大衣的扣子:「是跟老头聊天。」
「……你跟一个卖旧货的老头有什麽好聊的?」
「聊行情。」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伊芙琳,别堵在门口跟你哥贫嘴,搅拌盆里的面再不管要发过头了。」
「来了来了……」
伊芙琳一溜烟跑回厨房,跑的时候甩下几点面糊,落在地板上。
屋外雪还在下,屋里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