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有人会恨它。」
「爱它的人,会把它剪下来夹在自己日记本里。」
「恨它的人会去找登它的那家杂志,问问编辑部那个写稿子的小子是哪里来的。」
「……」
「你的名字会被记住,被记住不一定是好事。」
李察的目光落到自己膝盖上。
母亲的建议,确实一针见血。
「写出社会问题,让人思考……到这一步就要停下来。」
「不要呼吁,不要提改良方案。」
「你提了,他们就有藉口说你『蛊惑民心』、『宣扬不满』、『煽动阶层对立』。」
玛格丽特说出这一连串词的时候,似乎对这一切都烂熟於心。
那是《阿尔比恩出版法》第三十四条,对「煽动性出版物」的具体定义。
她十几年没碰过这一块东西,但却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阿什福德家的女儿。
「你只写故事就好,让故事自己说话。
引发了读者什麽思考,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嗯。」
李察点点头,他确实想过在结尾写一段呼吁性的话。
写「这个国家需要更好的济贫制度」、「需要把『失业』和『求职』解绑」、「需要让贫困不再是一个能被永久标记的身份」。
现在看来,是自己有些太天真了。
………………
到了开学第一天,雪化得差不多了,路边积雪堆成脏兮兮的小山包。
李察六点起床,眼皮一抬,脑子已经回到清醒状态。
他照例在矿渣巷跑了几圈,沿河边那一段路上有薄冰,他踩在上面试了试,鞋底咬住了没打滑。
回到家的时候,伊芙琳正拿着她那本小册子下楼。
「哥。」
「嗯?」
「开学第一天,你得带一份饼乾给老师。」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规矩。」
「现在听过了。」伊芙琳把三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塞到他手里:
「里面是我烤的香草曲奇,分别给霍兰德和赫顿先生,还有校长先生的。」
李察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小包,温度尚存,是早上才出炉的。
「你几点起来烤的?」
「五点半。」
「……」
「我用上小姨送的那套银制工具了。」
小姑娘的下巴往上一抬:「成品比上次好得多,你待会儿尝过就知道。」
早餐桌上,李察摸出一块。
曲奇边缘烤成了金棕色,中间留了圈奶白。
他咬了一口,黄油香气先冲出来,香草荚的香味在後头。
「好吃。」
「那当然。」
七点五十八分,校车晃晃悠悠开进格林伍德大门前的空地,李察例行做完晨祷,走进教室。
休早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男孩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聚精会神地用炭笔在最後一页上加阴影。
「早。」李察走过去。
「李察,你来得正好,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前面,整本递过来。
「我的'鸡腿写生集'。」
李察接过来翻开。
整本笔记一共四十几页,每一页都画着烤鸡腿,花样百出。
「你寒假就画这些?」
「也不止这些。」休把笔记本翻到最後一页:「我还做了实验。」
最後一页贴着一张纸条,上面记着十几行小字:
「烤箱180度先烤30分钟,再调到230度烤10分钟收皮,最佳……」
李察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上。
「你为了画鸡腿,把每一种烤法都试了一遍?」
「画家不能只画自己眼睛看到的,得画自己舌头尝过的。」
休看着他的表情,挺得意。
「怎麽样,是不是觉得我寒假比你忙?」
「……是。」
格蕾来得稍晚一点。
她把自己的书包搁好,就取出一只新的锡盒,搁到自己课桌上。
锡盒比上学期那只大一圈,盒盖上压着一行手写小字:「格林伍德圣诞限定·.」
格蕾来到李察桌前,从锡盒里拿出一只姜饼小人,递过来。
「这是我自己做的。」
李察伸手接过姜饼。
整只姜饼大概有他手掌一半大小,姜饼小人手里捏着一支小小的羽毛笔。
「……这是我?」
「嗯。」格蕾把锡盒盖合上:「我画了一晚上才画出这只羽毛笔。」
「你给班里每个人都画了?」
「每个人画的不一样。」
格蕾掀开锡盒一角让他看:
「沃伦那只是踢球的,休那只是端盘子的,莉莉安那只……是抱着植物图监的。」
李察的目光在锡盒里扫了一遍。
每一只姜饼小人手里都捏着不同的东西,每一张脸上糖霜画出的表情也都不一样。
沃伦那只脸上挂着一个咧到耳根的傻笑,休那只眼睛紧紧盯着自己手里端着的烤盘,莉莉安那只表情很安静。
「寒假就在做这个?」
「也不止这个。」格蕾把锡盒重新盖好:「我妈让我学怎麽管家,所以我寒假大半时间被她拉去看帐本。」
「帐本看得习惯吗?」
「帐本本身没什麽,难的是和我妈一起看帐本。
她每翻一页就要叹一口气,叹完气再问我'这一笔帐,你看出问题了吗'。」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一次,错了;看出来两次,又错了;从第三次开始我就不看了,直接等她叹完气自己讲。」
李察忍不住笑了。
「你怎麽不教教她?」
「教谁?」
「你妈。」
格蕾盯着他看了几秒:「李察,我十六岁,她四十岁。」
「我意思是,等你以後接手了……」
「你可真是……别在第一天就毁掉我的好心情。」
格蕾把那只锡盒推过来一寸,又拿手指敲了敲盒身:「吃。」
李察把手里那只「他自己」用油纸包好,揣进了口袋里。
「留着舍不得吃?我可以再给你做一只。」
「这一只就够了。」
新学期第一节历史课,赫顿先生提着公文包走进教室,向李察递了个眼神
李察心领神会,这是让他放学後照常来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