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
盒盖揭开,里面是墨绿色的细绒布衬底。
绒布被分成了两格。
左边那一格,整整齐齐码着六枚小香饼;
右边那一格,卧着一只浅口黄铜小碟。
「这是薰香?」
「嗯。」克拉拉颔首。
「做学问的人,案头一坐就是大半天,时间一长,整个人都疲乏。」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左边那一格香饼。
「这薰香就有宁神安眠的效果。」
李察把其中一枚香饼拈了起来,能闻到混着树脂的清苦气。
克拉拉介绍着:
「打底是乳香,往里头添了安息香和一点点药草。
拜火神庙和那些古教堂的门口,烧的就是这个东西。」
李察把盒盖轻轻合上。
「谢谢学姐。」
「不客气。」
克拉拉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一杯红茶上。
整桌人里,就数她话最少。
甜点上桌的时候,母亲摸了摸女儿的小脑瓜子。
「伊芙琳,吃完甜点和我先回去,你哥和小姨有正事。」
「什么正事?」
「……学问上的事情,你听不懂。」
伊芙琳扁了扁嘴,但也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
………………
旅舍走廊不长。
伊莎贝拉走在前面,李察跟在她身後半步。
走廊尽头那扇橡木门,门牌上写着「3-A」。
李察从早上开始就在心里打了一份单子。
斯芬克斯灯要小姨亲眼看一遍,太阳印章和苏菲香炉的处置要确定下来,铜挂饰的归属也要谈,这些是正事。
但他还想趁这次见面问一些更要紧的东西。
「小姨。」他开口。
「嗯?」
「我有几样资料想问问您。」
「说吧,需要什麽资料直接报,不用和我客气。」伊莎贝拉的脚步没停。
李察闻言,便一边走一边数着:
「您这里有没有文本加密的练习材料;
或者盖尔语、教会仪式语和亚历山大学派後期变体的扩展对照表。」
他报到这里,又想到了自己目前最关心的资料。
「还有……」他想了想:「如果有和二重复写相关的入门资料,我也想看一看。」
伊莎贝拉侧过身,把手里那串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二重复写的入门资料?」
「嗯。」
「你的引路人没跟你提过,这一类东西有多麻烦?」
「提过。」李察老老实实回答。
「但他也讲了,学加密是基本功。」
伊莎贝拉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上。
「也不算坏事。」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挺难得。」
她重新朝3-A房间方向走。
「我先记下来。」她一边走一边说:「这两天我整理一下,回头再把资料都给你。」
李察点头。
走到3-A门口的时候,他後知後觉地反应过来。
整理,整理什麽?
他这一路上瞥过两眼小姨随身的那只皮箱。
箱子不大,能装下的东西也有限。
换洗衣物、工作笔记本、几支钢笔、一些私人物品……应该装不下成捆书或者文件袋。
李察忍不住开口:
「小姨,那些资料,您出门的时候没带过来吧?」
伊莎贝拉的手伸进口袋摸钥匙。
「当然没带。」
她一边回答,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
「按你刚才报的单子,全装上得占两只大行李箱。
我这一趟过来是出差,又不是搬家。」
李察站在她身後。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门弹开了一道缝。
「那您怎麽……」
伊莎贝拉推开门,先一步走进去。
她脱下外套,走到书桌边坐下。
「李察,做学问要与时俱进。」
「皇家电报总局,两年前就在帝都和六座大城市之间架设了专线。」
她转了一下手里的钢笔:
「目前还没有普及民用,但帝都大学和其它几个高等学府可以使用学术专线。」
她指了指房间一角,那里立着一架李察刚才进门时没太留意的旧式电话机。
电话机背後,还连着一台他不太认识的东西。
整台机器看上去像电报机和打字机的混血儿,又比这两样东西都要笨重一截。
「布里斯顿这种小地方都装上了?」李察的目光在机器上停了下来。
「布里斯顿当然没有。」
伊莎贝拉绕到机器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滚筒上的刻度。
「我提前打了个电话,从曼城那边临时调过来一台。」
她直起腰:「做我们这一行的,跨地协作信息流转量很大。
一份外勤报告要在三个城市间签字盖章传一遍,没有这种东西,光等邮包就能等到下个月。」
李察绕到机器旁边,伸手去摸了一下那个铁皮外壳。
外壳是温的,里面在工作。
「原理是……」
「原理你不用懂。」伊莎贝拉打断他:「反正你又不学工科。」
「……」
「你只要知道。」她把钢笔放回口袋。
「我在这一头打电话过去,跟资料室那边的学生说一声需要哪些东西。
他们把东西摊在那一头的机器上,几个小时後,这边滚筒上就能转出一份摹本来。」
李察绕着机器看了一圈。
滚筒侧边搁着一卷厚厚的特制纸,纸面上有极细的网格。
再旁边的小架子上,码着十几支用过的金属笔尖,每一支都被擦得很乾净。
他原本以为,要让小姨从帝都给自己整理一份系统化的资料。
至少得等她结束这次出差回到帝都,再寄邮包,前前後後一个月起步。
结果对方只需要打一个电话,两天後就有摹本送到手里。
自己上辈子出生在网际网路时代,没想到会被小姨这个电气时代的人提醒要与时俱进。
伊莎贝拉伸手按了一下铃。
旅舍的侍者很快送来了一壶热茶和两只茶杯。
「先喝点东西。」
她把茶壶提起来,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半杯。
「接下来要看的东西,得让你脑子凉下来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