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借阅,李察没急着走。
他想起昨晚那个念头。
市立图书馆,会不会也有隐写文本?
他重新走回书架之间。
按赫顿先生教的思路,真正藏着东西的书不会摆在显眼的地方,书名也一定无趣到让人不想翻第二眼。
他重点找了几个区域——本地史、地方志、博物学。
二楼夹层最里头,有一个不起眼的小书架,标签上写着「布里斯顿及周边乡土资料」。
这一架子书,平时大概没几个人碰。
李察一本本抽出来翻。
大多是真的乡土资料,本地教区的沿革、纺织业的发展史、几个老家族的族谱。
但翻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硬纸板的。
书名印着《布里斯顿西郊矿区民间歌谣辑录》,署名是一位本地的小学校长,出版年份是新历1871年。
民间歌谣辑录,典型的「无聊到让人不想翻」的书名。
李察把它抽出来,翻开。
前半本确实是普通的矿区歌谣。
矿工号子、童谣、婚丧时唱的小调,用的都是当地土话,辑录者还在旁边做了注音和释义。
但翻到後面三分之一,有一组被归类为「井下禁忌歌」的歌谣,味道就不对了。
这组歌谣的歌词,表面上是在唱「矿井下面不能做的事」。
不能吹口哨、不能提某些动物的名字、不能在某个时间段下井、矿灯灭了要原地不动……
辑录者把它们当作「矿工迷信」收录,还在序言里特意说明这一组「纯属民俗,无实际意义」。
但李察用逐字逐句开始拆解後,就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这组歌谣的歌词里,藏着一层别的东西。
某些反覆出现的词,类似於「灯熄之时」、「墙後之物」、「勿应其声」……
它们在歌词里被嵌得很自然,读起来会觉得是凑韵脚用的衬词。
可如果把每段歌谣里这些衬词单独抽出来,按顺序连起来读……
李察把册子合上,没有继续往深里研究。
他看了一眼怀里那三本。
盖尔语、对照词典、教会仪式用语,一本都不能舍。
李察只能先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那一组「井下禁忌歌」原原本本地抄了下来,连辑录者的注音和释义一并抄上。
破译的活,回家再慢慢做。
抄完,他把铅笔头收起来,把那一摞抄稿叠好。
时间已经快到正午,该回家吃饭了。
………………
从图书馆出来,李察绕到中央大街中段那家点心铺子。
推门进去,铺子里暖烘烘的,混着黄油和焦糖的香气。
「要点什麽?」柜台後的夥计问。
李察的目光在橱窗里扫了一圈,妹妹最爱的那几样他记得很清楚。
「两块焦糖核桃挞,还有……那个杏仁酥,要四块。」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来一包薄荷糖和一小袋焦糖花生。」
夥计麻利地用油纸把东西包好。
「一共六便士。」
李察付了钱,把那一小包甜点拎在手里。
油纸包还带着点温度。
到了家门口,伊芙琳照例是第一个迎出来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哥哥手里那个油纸包。
那双灰眼睛在油纸包上转了一圈,又抬起来看李察的脸。
「……给我的?」
「喏,你要的诚意。」李察把油纸包递过去。
伊芙琳接过来,捏了捏,从形状和重量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拆开油纸。
焦糖核桃挞,杏仁酥,还有焦糖花生和薄荷糖。
全是她爱吃的。
女孩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但她还是努力绷住,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哼!」
「原谅我了?」李察又逗了逗她。
伊芙琳捏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
「这个嘛。」她故意把话拖长:「看在你还算有点诚意的份上……」
「嗯哼?」
「我再考虑考虑。」
李察笑了笑,没拆穿她。
伊芙琳一边嚼着杏仁酥,一边侧身让他进门。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麽:「哥,你今天去图书馆,书借到了吗?」
「借到了。」
「那……」伊芙琳眨了眨眼:「图书馆里有没有讲点心的书?」
「有几本讲传统糕点的。」
「真的?」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下次你去,能不能也帮我借一本……」
「自己去办借阅证。」
「为什麽是我自己办?」
「因为我的三个名额已经满了。」李察把围巾解下来。
「而且我的借阅证是夏洛特小姐帮我担保才办下来的,你的得自己想办法。」
「……夏洛特小姐?」伊芙琳的耳朵动了一下:「道恩家那个姐姐?」
「嗯。」
「她为什麽帮你担保?」
「因为我做她弟弟的家教,人品过关。」
伊芙琳「哦」了一声,叼着杏仁酥,若有所思地看了哥哥一眼。
李察知道她那点小脑筋又开始转了,懒得理会,径直往楼上走。
「哥!」
「又怎麽了?」
「那个夏洛特小姐……」
「她二十二岁,未婚。」
李察头也不回,快速报出一连串信息:「是《北方文学评论》的编辑助理,帝都政治经济学院毕业。」
「我没问那麽多!」
「你迟早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