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麦克尼尔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那麽点苦味儿。
「小家伙,民间行会几百年来挣钱靠的是给贵族家宅做净化、给商人船只做祝福、给寡妇通灵问遗嘱。」
「这些活儿,养活了行会大部分人。」
「但是。」
她把杯子往桌面上轻轻一搁。
「行会立会的时候,第一条章程里写的不是这个。」
「写的是什麽?」爱德蒙抬起头。
赫顿先生在旁边代替她回答了。
「当王者懈怠,圣者沉默,黎民无告,吾辈当起!」
他念这话的时候没什麽情绪,可能因为自己不是民间行会的人。
但这句格言确实是个好句子。
爱德蒙喃喃着:「我们神学院的教材里,也引过这一句。」
「教会引这一句的时候,後面还会接一句批判民间行会僭越的话。」
麦克尼尔夫人有些讥讽的继续说着。
「但我们行会自己引这一句,会提醒自己别忘了为什麽有这个行会。」
「两边引的同一句话。」
她端起姜茶喝完最後一口,把空杯放下。
「两边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桌子上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麦克尼尔夫人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休息吧,今天大家也都累了。」
………………
李察来到二楼走廊的时候,路过其他几间。
西奥多的房间里已经传来了鼾声,很响,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玛姬的房间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不知道在干什麽。
爱德蒙的房间里有烛光透出来,他大概还在写自己的观察报告。
李察用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
视野上方浮现出面板。
【感知】Lv.1的标识,已经悄无声息地改成了Lv.2。
升级的时候,他完全没察觉。
仪式里高密度的灵视调用、八重声音夹带过来的以太信息、母亲落入井底之前留下的视线,被【感知】当作经验默默吃进去了。
李察看了一会儿,把灯芯往上拨了一格。
光稍微亮一些,墙上木纹影子分得更细。
他没急着下床,先把右手摊在床单上。
Lv.1的时候,他能看到木纹凹凸、书脊摺痕、指间银墨残留的颗粒大小。
边缘从模糊到清晰,是Lv.1的方向。
Lv.2推进的方向,不在边缘,在内里。
日之座那棵倒置光树,他这一次看得比从前都清楚。
树根扎在胸腔正中,分出血管细丫往四肢延伸。
更深一层,他看到了光树根部的暗区。
暗区不大,只有指甲盖那麽宽,颜色比四周深得多。
李察把意念探过去,才明白这块暗区是什麽。
仪式里【影之覆甲】消耗以太储量过快,反向通道留下了轻微淤滞。
能够感知到,就能够利用【疗愈】将其慢慢治疗,一两天功夫应该就能补好。
【感知】Lv.2,让他的镜子更亮了。
照外面精度更高了,照里面则是新增方向。
李察看了看手心,手上银墨和血迹混在一起,嵌进指纹沟壑里。
他在洗手台用肥皂使劲搓,但指缝里那些顽固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洗不掉,李察只能把手在毛巾上擦乾,躺倒在床上。
模模糊糊间,他看见了母亲在厨房里刷蜂蜜,伊芙琳穿着那件新外套在站台上跑,父亲把报纸举得很高、其实是在偷偷打盹。
想着这些,他渐渐睡着了。
梦没有边界。
醒着的时候,【感知】是一面向内的镜子。
睡着的时候,镜子另一面也开始映东西。
李察先看到的是雾。
雾没过他的脚踝,没过膝盖和腰,停在他胸口下方。
肩膀以上还在雾的上方,肩膀以下被雾盖住。
风没有,声音也没有,整片地方只剩雾在动。
雾里立着十二根石头,这些粗糙凿过的长条,每一根都比成年男人高两个头。
石头围成圈,圈的中央有一处微微凹陷的土。
李察觉得这个地方有点似曾相识。
雾的深处走出来一队人。
最前面是几个披兽皮的祭司,腰间挂着圆铜片,铜片上有简单纹饰。
他们的脸涂着白色颜料,颜料从额头一路抹到下颌。
中间是被两个壮汉架着的一个女人。
女人很年轻,看面相只有二十多岁,她怀里抱着一个用兽皮裹着的婴孩。
婴孩没闹腾,应该已经睡着了?
李察在梦里听不到声音。
女人没有挣扎,自己往凹陷走。
队伍後面跟着一群人,老人、男人、女人、孩子,全都有。
每个人脸上都涂着一道灰色颜料,从眉骨抹到颧骨。
这是整个部落都来了。
队伍到了石圈边缘停下。
披兽皮的祭司转过身,对部落里的人大声说着什麽。
李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麽,但他能看出祭司表情很激动,双手举向天空。
他在祈求。
女人被两个壮汉松开,她自己走到凹陷边缘。
怀里那个婴孩仍然没哭。
李察这时候才看清楚,婴孩的脸是青紫色的。
孩子早就死了。
部落里大概发生了什麽事,瘟疫、寒冬、饥荒……原始社会的抗风险能力是很弱的,李察已经猜到他们想做什麽了。
女人把婴孩从怀里轻轻抱出来,放进凹陷里。
她跪下来双手按在婴孩身上,嘴唇在动,她在和孩子说话。
母亲在哄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请他不要害怕。
披兽皮的人走过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石刀。
石刀刃口青黑,被磨得很锋利。
女人没有抬头,仍然双手按在婴孩身上。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等。
刀落下来,李察在梦里没看见血。
雾把所有东西都遮住了。
但他能感觉到整片山地下面那个一直在听的东西,稍微清醒了一些。
它原本只是听,现在开始接收;
它接收了母亲和她的孩子,母亲在最後一刻给孩子哼的那一段调子;
它接收了部落里整整一个冬天的饥饿、寒冷、孩子接连死去的无声,把所有东西放进自己里面。
部落里的人一个一个走到凹陷边缘。
每个人都从自己怀里、口袋里、腰间皮囊里取出一样东西,放进凹陷里。
李察能看到那些东西:
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一截剥得乾乾净净的骨头、一根编得很紧的草绳、一颗野果、一撮被精心保存的盐……
盐,他的灵感在梦里被勾了一下。
播盐者、撒盐之人、影下之盐……
部落的人放完东西,一个一个退开。
最後一个退开的人是个小女孩。
大约六七岁,扎着两条粗辫子光着脚,她长的和那个被献祭的女人很像。
小女孩在凹陷里放了一只用茅草编的娃娃。
娃娃脸上画着两个小小的黑点,还有一道弯弯的线。
这娃娃应该不是用来诅咒的,它脸上的笑容很可爱。
小女孩把娃娃放下,伸手摸了一下死去女人的脸。
雾合拢了,李察在梦里的意识逐渐清醒。
他想,这或许就是那个「母亲」最早的样子。
雾再次散开,时间飞逝。
李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几十年,可能几百年,十二根立石变了。
有几根倒下了,断口长满苔藓,凹陷位置变深了。
每年都有人被放进去,不再只有死去的孩子和母亲。
战俘、罪人、自愿献身者、瘟疫病死者……她把每一个都接收进去。
她变得越来越大。
她在地下,也学会了从自己孩子那里取一样东西——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