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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0 章 戏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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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儿庄,李长官指挥的,侬晓得伐?”

    “哪能勿晓得!阿拉阿哥就在第五战区。”

    旁边一个卖报的报童举着《星岛日报》号外,头版印着电影海报——“血战台儿庄,今日公映”。

    戏院里灯暗下去时,嘈杂的人声像被一刀切断了。

    银幕上,蒸汽机车的白烟涌出来,弥漫了整个画面。

    德公走下火车,一个头上缠绷带的伤兵挣扎着想站起来,他按住了伤兵的肩膀。“坐着说。”

    黑暗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这个镜头有多震撼,是因为他们见过这样的长官。

    或者听说过,从粤省来香江的人,很多人心里都存着几个名字。

    德公是其中一个。

    影片放到临沂。

    张自忠的部队在雪地里急行军,庞炳勋在阵地上拿着电话喊“张军长你到哪了”。

    援军从山坡上冲下来时,戏院里有人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在拍手。

    放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了。

    放到敢死队摔碗那一段时,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银幕上的碗碎声。

    几十块银元滚过青石板,叮叮当当,没有人弯腰去捡。

    香江的观众见过钱,这条街上走着的每一个人都在为钱奔命,但他们也见过不为钱的人。

    在银幕上,在记忆里,在他们离开内地时回头看见的最后一眼里。

    片尾名单升起来时,戏院里没有一个人动。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一个接一个,无声地、缓慢地升过银幕。

    有些名字是完整的,有些只有一个姓,有些连姓都没有,只写着“无名氏”。

    名单升了很久。

    灯亮了。没有人站起来。过了很久,后排有人鼓了掌。

    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掌声不响,但持续了很久。

    不是喝彩,是一种回应——你们拍了,我们看见了。

    散场后,金声戏院门口的人群迟迟不散。

    几个上海裁缝站在骑楼下面,谁也没说话。

    刚才鼓掌的那个人掏出手帕擦眼镜,擦了又擦,镜片上明明没有雾。

    报童还在吆喝,这回卖的是晚报,头版登着《血战台儿庄》的影评。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买了一份,站在路灯底下看。

    影评的标题是——“十七年了。”

    他看完这三个字,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慢慢走进弥敦道的人流里。

    霓虹灯亮起来了。

    香江的夜照常开始。但这一夜,很多人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星岛日报》《华侨日报》《工商日报》都发了影评。

    其中一篇写道:“南华国拍了一部我们该拍的片子。他们替我们记得,替我们说了。说给谁听?说给活着的人听。说给死去的人听。说给以后的人听。”

    另一篇写得更短:“看完出来,站在弥敦道上看了一眼天。台儿庄的天,和这里的天,是同一片天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但买票的队伍从金声戏院排到了佐敦道,加场,再加场。一天三场,四场,五场。

    邵老六站在戏院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排队的人,对身边的经理说了一句:

    “去把利舞台也腾出来。这片子,一个金声不够放。”

    香江不大,但那一仗,有人替他们记着。

    记在南华的胶片上,放在香江的银幕上,映在几百万人的眼睛里。

    升龙城,凉茶铺,阿强又来了。

    今晚不是他一个人,他带着儿子来的。

    儿子十五岁,念中学二年级。

    阿强把儿子按在竹椅上,对阮伯说:“阮伯,给他也来一碗。不放糖。”

    儿子皱着脸喝完了一碗二十四味,苦得直吐舌头。

    阿强严肃道:“记住这个苦。明天带你去看电影。看完了,你就知道这碗凉茶不算苦。”

    儿子仰头看他:“什么电影?”

    “《血战台儿庄》。”

    儿子没听懂,但阮伯听懂了。

    他把茶壶放回炉子上,添了一勺炭。

    炉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三十块一张票,一天三百万人次。

    有人愿意花这个钱,有人愿意排这个队。

    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写在名单上的名字,记住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记住那片麦田下埋着的子弹。

    记住这碗凉茶的苦,记住那一仗是谁打的,记住拍那一仗的人是谁,记住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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