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区的路安安静静的,看了一眼焕发生机的B12。
那是他的厂。
现在,他有两个厂了。
......
回B12的路上,陈峰给刘浩打了个电话。
“设备什么时候到?”
刘浩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嘈杂的地方。
他扯着嗓子喊:“物流说后天下午两点到开发区大门口!七十二台缝纫机加四台包缝机,两辆大货车!师傅问卸货地点——”
“B13,我把地址发你,卸货口在厂房西侧的侧门,大车能开进去。”
“B13?你不是说还在谈——”
“谈完了,今天拿的钥匙。”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这速度——”刘浩的声音从嘈杂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子控制不住的兴奋,“你这是打仗吧?”
“对,打仗。”陈峰说,“上次面试登记的那批人,名单你手上有吧?”
“有,张燕给我拷了一份,右边那队——没经验但登记了信息的,七十来号人。”
“筛一遍。”
“怎么筛?”
“三个条件。第一,本县户籍,家里有老人或小孩需要照顾的,优先——这批人最稳,不会干两天又跑了。”
“第二,上次登记的时候留了完整联系方式、排到最后也没走的,说明有耐心。”
“第三,之前在外面干过流水线的,不一定是缝纫,电子厂、食品厂都行,手上有活儿的底子,培训起来上手快。”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窸窣声,刘浩大概在翻那沓登记表。
“我粗看了一下,符合条件的大概有三十来个,还有十几个擦边的,剩下就是纯白板了。”
”你让嫂子帮着把把关。“陈峰说,”现在外面风声传开了,都知道咱们厂子给高薪,踏实肯干的自然好,就怕有钻空子的混进来,到时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行,我懂了。”刘浩说,“那我今晚就打。”
“打电话的时候注意一点。”
“注意啥?”
“别说'厂里通知你来上班'。“陈峰顿了一下,”说'陈总让我问问您,还想不想来'。”
刘浩咂了一下嘴:“这两句话有区别?”
“区别大了,第一句是命令,第二句是尊重。”陈峰说,
“这些人在外头被通知惯了——通知加班、通知扣钱、通知搬宿舍、通知你明天不用来了。”
“她们一听到通知两个字,身体就条件反射地绷起来,你换个说法,她心里那根弦才能松下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峰子。“刘浩的声音突然没了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
“你是真琢磨过这些人的。”
“不是琢磨,是见过。”
刘浩没再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今晚我按名单一个一个打。”
“打吧。”
挂了电话,陈峰走进B12的车间。
安静。
下午四点半,车间里没有人。
缝纫机整齐地排着,压脚抬起,针杆悬停,操作台上还留着放假前最后一批活儿的痕迹——没收走的线轴、半卷没裁完的里衬、一把剪刀斜搁在台面边缘,刀口上沾着细碎的绒毛。
他没有开灯。
站在二楼走廊上,靠着栏杆,往下看。
七十四台缝纫机,七十四个人,七十四双手。
后天,这个数字会变成一百四十六。
年底,会变成五百。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有线头、有汗味、有缝纫机润滑油的味道。
不好闻。
但真实。
他转身回了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顾晓芬发给他的材料——一标题是《账务整改优先级清单》。
上面列了十一条,按照紧急程度标了红黄绿三色。排在第一位的是"进项发票补收",红色。
陈峰看着那个红色标记,嘴角抽了一下。
钱的事。
永远是钱的事。
但今天不想了。
窗外,开发区那条空了七年的路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后天,那条路上会多出两辆大货车。
大后天,会多出几十号人。
下个月,那条路上应该不止有路灯了。
也许会有一个炒粉的摊子。
也许修电瓶车的老头会搬回来。
也许不会。
但至少——
灯底下,会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