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衡量陈峰值不值得信任——那个衡量在上次见面的时候已经基本完成了,三十万保证金是称砣,工厂里嗡嗡作响的缝纫机是秤杆。
今天的衡量更深一层。
他在衡量的是:如果我把全部筹码推上去,这个人会不会让我赢一次?
他搞不清楚。
但他想赌一把。
开发区过去六年的成绩单拿出来,比一张白纸好看不到哪去。
要是到退休那天,这份成绩单还是这个鬼样子,那他王建设这十几年就是给梧桐树浇了个寂寞。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这个抽屉比刚才那个深,里面的东西也更杂。
文件、便签、过期的降压药盒子、一串不知道哪扇门的钥匙。
他翻了半天,掏出一本蓝色的皮面文件夹。
封面上贴了一张标签,手写体,写着“B区钥匙登记”。
陈峰没出声。
王建设翻到其中一页,撕下一张登记条,填了几笔,然后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铁皮柜子,在一排钥匙里摸了几秒,拎出一串。
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铁环上。
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陈峰那边。
“下午两点,我让管委会老许去给你开门,水电接通的手续我今天下午跑。”
“但这次可没有免租协议了,租金一分不少的得交上来。
“您放心,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王建设顿了顿。
“流程上我先斩后奏,张局长那边我去说。”
“先斩后奏”四个字从一个在体制内干了十二年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这意味着他在拿自己的信用做担保——万一陈峰出了岔子,先挨批的是他。
陈峰把钥匙收起来,起身。
“王主任。”
“嗯?”
“年底五百人的事——我不是在给您画饼。”
王建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腹部,看着陈峰的侧脸。
“我知道。”他说。“要是画饼的人,不会把名字签上去,画饼的人都只说不写。”
陈峰往外走了两步,被王建设的声音叫住了。
“还有件事。”
陈峰转身。
王建设的语气忽然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在办公室说的事。
“张局长上周在班子会上提过你。”
陈峰站住了。
“不是点名,是拐着弯提的。他说'开发区最近有个服装加工的企业势头不错,招商口要盯紧了,别让人跑到隔壁县去'。”
王建设顿了一下,挑了挑眉。
“你知道张局长这个人,他在会上提一句,等于私下关注了很久。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刚开不到一个月的厂子放到班子会上去说。”
陈峰的表情没变,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解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局长在班子会上提了名——这不算什么实质性的支持,但这是一种信号。
体制内的资源分配逻辑从来不是“谁需要就给谁”,而是“领导在关注谁,就往谁那边倾斜”。
张局长提了他一句,管委会的老许水电审批就快了,王建设敢先斩后奏,也是因为吃准了上头的风向。
“再说一句不该我说的。”王建设补了一嘴,“市里每年年底有个'返乡创业带动就业'的表彰。往年咱们县报上去的材料都凑不齐数。要是你年底真能到五百人——”
他没说完,后半句话嚼碎了咽回去了。
但意思已经到了。
陈峰点了一下头,没多说,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过走廊的时候,周小琴站在饮水机旁端着两杯茶,看见他出来,愣了愣:“哎,陈总,茶……”
“下次喝,谢谢周姐”
门在身后合拢。
周小琴端着两杯茶站在原地,听见里屋王建设的声音传出来:“小周,把管委会老许的电话再拨一遍。”
语气急切得不像他。
周小琴放下茶杯,拿起座机拨号。她的手指按键盘的时候,余光瞥见办公桌上那本《知音》。
封面上那个含泪的烫发女人还在望着远方。
但周小琴忽然觉得,那个故事没有下午的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