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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唉...外出务工的人哪有不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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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了。”

    “你听见了怎么不说话?我跟你说!八千多!在县里!在家门口!不是在广东不是在浙江,就在咱们开发区!骑电瓶车十分钟到厂门口!你听见了吗?”

    赵丽红当然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八千多,在县里,在家门口。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太阳穴上。

    “姐,谁跟你说的?”她问。

    “今天菜市场上传遍了。王小慧她妈钱美华亲口说的。不光她,好几个进了那个厂的人都在说,底薪三千,计件另算,手艺好的过万。”

    “过万?”

    “过万。有个叫周桂兰的老师傅,做最难的工序,十八天两万七。”

    “两万七?踩缝纫机?”

    “不光踩缝纫机,还有手工活儿。做高档大衣的,羊毛的那种,出口上海——”

    “姐。”赵丽红打断她,“我睡了,明早五点半还要上班。”

    “丽红你别——”

    “我睡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出租屋很安静。六个人的呼吸声、翻身声、磨牙声,混在日光灯管的嗡鸣里。

    对面床铺的小周翻了个身,弹簧床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张床的弹簧坏了好几根,小周每翻一次身都会响一次,赵丽红已经听了十四个月了。

    窗户没有窗帘。

    以前有过一块布挡着,是之前住这个铺位的姑娘挂的,那姑娘辞了工回老家结婚,走的时候把布也扯走了。

    赵丽红搬进来以后,一直说要买块布挂上,一直没买。

    不是买不起——菜市场最便宜的布五块钱一米,两米就够了。是没时间,也是没那个心气。

    对面工业园区的路灯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成一种惨白色。

    白得不干净,因为天花板上有水渍,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抽象画。

    赵丽红睁着眼睛,看那些水渍。

    八千多。

    她月薪四千三。每天十二个小时,一周休一天,但休那一天要洗一周的衣服、出去采购下一周的日用品,其实也不算休。

    四千三减去转回家的三千,剩一千三,一千三减去伙食费(她在厂门口小摊吃,每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剩八百五。

    八百五减去日用品、手机话费、偶尔买件打折衣服,月底剩不到三百。

    这三百块,她攒着。攒到过年,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一件新衣服,给公婆带两箱牛奶。

    八千多,在家门口。

    她突然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她打开相册。

    置顶的是那张照片。

    两个孩子站在老家院子里,大的搂着小的,对着镜头笑。

    照片是上个月她妈拍了发过来的,老太太不太会用手机,拍得歪歪斜斜的,画面糊了一半。但另一半是清晰的。

    大宝七岁了,门牙掉了一颗,新牙长出来一半,笑起来漏风。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一年级新发的。校服有点大,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里面一件起球的秋衣。

    小宝四岁。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棉袄,袖子卷了三道,卷到小手腕刚好露出来。

    那件棉袄是大宝穿剩下的,大宝穿剩下的是赵丽红从厂里同事那儿要来的。三手衣服。

    小宝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露出一口白白的小奶牙。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是她上次寄包裹的时候塞进去的,一块钱一根,她买了二十根。

    她盯着那张照片。

    大宝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老师说下个月有家长会,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去的。”

    她说信号不好。

    然后她挂了视频,躲在被窝里哭了四十分钟。

    小宝还不太懂妈妈在外面打工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手机屏幕里那个女人是妈妈,但妈妈不在家,妈妈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一次他拿着手机在院子里跑,跑到大门口,对着路的方向举着手机喊:“妈妈你看,这是我们家的路!你从这个路走过来就到了!”

    赵丽红那一次没忍住,没来得及说信号不好就哭出声了。

    小宝在屏幕那头愣了三秒,然后也哇地哭了。

    两个人隔着一千四百公里,对着手机屏幕一起哭。

    八千多,在家门口,骑电瓶车十分钟。

    中午能回家给孩子热碗饭。

    下午放学能去校门口接大宝。

    晚上能给小宝讲个故事再哄他睡觉。

    家长会能自己去,不用请假,不用算来回火车票钱。不用纠结“请一天假扣两百块值不值得”。

    赵丽红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枕头下面。

    她闭上眼。

    对面工业园区的路灯光还是照在天花板上,惨白惨白的。

    她没睡着。

    她的脑子像一台被按了重启键的机器,所有的念头同时涌上来,互相碰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大宝一年级的学费一学期八百,加上书本费、校服费、保险费,一千出头。

    想到小宝明年该上幼儿园了,一学期两千八,她现在攒的钱刚好够交一年。

    想到公婆都六十多了,公公的腰椎不好,干不了重活,婆婆有高血压,每个月吃降压药要一百多。

    想到她已经十四个月没回去了,十四个月,大宝长高了一个头她没亲眼看见,小宝学会骑小三轮车她没亲眼看见。

    四千三。

    还是八千多?

    在东莞,还是在家门口?

    一天十二个小时焊排线,还是踩缝纫机?

    一年回一次家,还是每天回家?

    她又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

    没看照片。

    她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王小慧"。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八个月前——王小慧发了一条“丽红姐,过年你回来吗?”她回了一个“不一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拇指悬在对话框上面,停了十几秒。

    最终,她还是没有打字。

    她把手机重新扣到枕头下面。

    一整夜,她翻了十七次身。

    弹簧床吱呀吱呀地响。对面小周嘟囔了一句"丽红姐你别翻了",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赵丽红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些水渍。

    五点二十,闹钟还没响,她就坐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她姐赵丽霞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那个厂,在哪?"

    发送。

    然后她穿上工服,去焊排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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