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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月薪过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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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

    "桂兰姐,"孙秀英忍不住了,"你不算算你自己能挣多少?"

    "算什么?"周桂兰瞥了她一眼,"多少钱该我挣的就是我的,我又不是头一回摸针。"

    嘴上是这么说。

    但张燕注意到,周桂兰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地搓裤缝。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三十年了,没变过。

    计件两万四,她的底薪实际是八千,若是加上。

    月薪破三万了...

    这个数字,周桂兰不可能没在心里算过。

    她在国营厂鼎盛时期的最高月薪是四千二,那已经是全县缝纫工的天花板。

    后来厂子倒了,她在街边摆摊改衣服,一天挣三四十块,连买降压药的钱都要省着花。

    再后来...被李建国骗了去...

    三万多。

    她搓裤缝的手指没停。

    张燕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手。

    "安静!都听我说。"

    车间里的嗡嗡声压了下去。

    "这张单价表是陈总亲自定的。他的原话我传达一下——"张燕看了一眼门口方向,确认陈峰不在,才继续说。

    "他说,扣掉固定支出,扣掉百分之十的利润,剩下的全部分给工人。底薪三千,是他额外加的,不从加工费里扣,从厂里的另一笔资金出。"

    沉默。

    比刚才更深的沉默。

    车间里五十个人,像是被人同时按了暂停键。

    "张主管。"王小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竖式的包装纸,指节泛白,"你的意思是……底薪是他自己贴的?加工费里只赚百分之十?"

    "是。"

    "那他一件大衣才挣三十来块钱?"

    "差不多。"

    "那他……图什么?"

    张燕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十分钟前她在办公室里就想问。

    她做了十几年生产管理,见过抠门到骨头里的老板,一件衣服恨不得把线头都省下来;见过画饼画到天花板的老板,"年终奖"三个字能念叨十二个月;也见过李建国那种卷钱跑路的老板,工资条打了三十页,一页都没兑过现。

    但她没见过嫌自己赚多了的老板。

    更没见过倒贴钱给工人发底薪的老板。

    "他图什么你们别管。"张燕收拾好情绪,恢复了铁娘子的口吻.

    "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批四百件干完,苏总那边如果满意,后面会有四千件的返单。"

    四千件。

    这三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扔进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前面的八千八、八千二、一万,还只是四百件的账,还只是十八天的收入。

    要是四千件呢?

    不用乘十那么夸张——人会增加,工序会重新分配——但哪怕产量翻三倍,按月来算……

    王小慧愣了一下。

    四千件按两个月周期消化,每月出货两千件。工人就算扩到八十人,每人每月经手的件数也比现在多。

    然后她掰着手指头默算了二十秒。

    "按现在的计算,稳稳的八九千。要是再接点别的工序……能过万。"

    “过万?”

    过万。

    在青泽县。

    一个人均月收入不到三千的国家级贫困县。

    不用背井离乡去广东的电子厂,不用在流水线上站十四个小时、站到月经紊乱、站到腰椎间盘突出。

    不用把三岁的孩子丢给七十岁的老人,不用在除夕夜抢那张回家的硬座票,不用在手机视频里看着孩子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假装信号不好挂掉电话,躲在出租屋的被窝里哭。

    过万。

    在家门口。

    骑电瓶车十分钟到厂里,中午还能回家给孩子热碗饭。

    王小慧低下头。

    眼泪砸在铅笔字迹上,把"8820"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水渍。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旁边李小娟没忍住,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擦完发现袖子上全是线头渣,又蹭了一脸。

    车间里抽鼻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大姐把手机屏幕死死扣在胸口上,仰着头看天花板,使劲儿眨眼。

    她不敢低头,怕眼泪掉在面料上留下水渍——那可是一米一千二的羊绒。

    "哭什么哭!"

    周桂兰猛地一拍台面,震得针线盒弹了一下,所有人同时一激灵。

    "钱还没挣到手呢就掉金豆子,出息!"她扫了一圈红眼眶的众人,声音又硬又糙,像砂纸刮铁皮.

    "都给我坐回工位上去!第一批四百件十八天交货,耽误了交期,你们算的那些数全是废纸!一分钱都拿不到!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女工们手忙脚乱地回到各自工位。

    缝纫机重新启动,嗡鸣声填满了整个车间。

    但这一次踩踏板的节奏明显不一样了。

    更快。更稳。更用力。

    每一脚踩下去,都像踩在实地上。

    不是在踩缝纫机——是在踩一条路。

    一条不用离开家就能挣到钱、不用抛下孩子就能养活全家的路。

    张燕站在车间中央,看着这五十个红着眼眶拼命干活的女人,忽然想起陈峰在办公室里说的最后那句话。

    "利润薄不要紧,留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

    这帮女人今晚回到家,会跟老公说、跟邻居说、跟娘家妈说、跟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说——

    在开发区B12厂房,踩缝纫机,底薪三千,计件另算,一个月能挣八九千,手艺好的过万。

    在青泽县,月薪过万是什么概念?

    县中学的骨干教师,月薪四千二。

    县医院的主治医生,月薪五千出头。

    县政府正科级干部,到手不到六千。

    而一个踩缝纫机的女工,过万了。

    这个消息会长腿。

    比陈峰花十万块钱在县电视台打广告都传得快。

    一个人传三个人,三个人传九个人。用不了一星期,整个青泽县——甚至隔壁县——每一个会踩缝纫机的女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那些在广东电子厂站着打螺丝的、在浙江制衣厂吃流水线盒饭的、在家里一边带孩子一边糊纸盒子的、犹豫要不要年后再出去打工的——

    她们都会来。

    张燕转身朝办公室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伸手把那张计件单价表的图钉又摁紧了一下。

    外面,陈峰靠在走廊的窗户边,手机屏幕亮着。

    系统面板上,青泽县今日常住人口数字跳了一下。

    没涨。

    但也没再跌了。

    他把面板划掉,看了一眼车间方向。

    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里面二十台缝纫机的缝纫灯齐刷刷地亮着,五十个身影伏在工位上,像五十台永不停歇的小小发动机。

    他不可能永远只做精品,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百个经验老到的熟练工。

    想做大,就必须把门槛降下来,让更多普通工人也能上手。但门槛降低不等于没有方向。

    这五十个拿着高薪的老师傅,就是标杆,是天花板,是每一个新进厂的普通工人抬头就能看见的方向——

    只要你手艺够硬,你也能过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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