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去,谁去?石亨能打仗,但他不能定军心。张辅能定军心,但他不能代表朕。朕去,五万大军就知道——这一仗,输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们会拼了命打。”
没有人说话了。
于谦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磕了三个头。
“皇上,臣不拦您。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要留守京城。臣替皇上守住京城,守住太后,守住太子。等皇上凯旋。”
朱祁镇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朕把京城交给你。”
于谦的眼眶红了。
“臣领旨。”
散朝之后,朱祁镇把于谦留了下来。
“于谦,你说实话,你觉得朕该不该去?”
于谦沉默了一会儿。
“该去。但臣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皇上的安危。皇上是万金之体,不能有闪失。”
朱祁镇笑了。
“万金之体?朕在狼山沟杀瓦剌人的时候,浑身是血,刀都卷了刃。朕的命,跟那些将士的命一样。他们能死,朕也能死。”
于谦的眼泪流下来了。
“皇上——”
“别哭。”朱祁镇拍拍他的肩膀,“男儿有泪不轻弹。朕走了之后,京城交给你。太后那边,朕会打招呼。朝中大事,你说了算。”
于谦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领旨。”
当天夜里,朱祁镇去了坤宁宫。
钱皇后正在灯下绣花。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烛火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温柔而疲惫的脸。她看见朱祁镇进来,放下针线,站起来。
“皇上来了。”
“嗯。”朱祁镇坐下来,“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钱皇后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朕要御驾亲征,去打瓦剌。”
钱皇后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皇上什么时候走?”
“九月初九。”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朕答应你——活着回来。”
钱皇后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祁镇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皇后,朕走了之后,你替朕看好这个家。”
钱皇后擦了擦眼泪,笑了。
“好。臣妾替皇上看好这个家。”
朱祁镇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两只鸳鸯。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去了师范学堂。
他要见一个人——陈明远。
陈明远正在讲堂里上课。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他的声音很大,很亮,像钟声。
“同学们,今天讲《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过了,再温习,不是很快乐吗?”
朱祁镇站在门外,听着那讲课声,没有进去。
小栓子跟在后面,小声说:“皇上,您不进去?”
“不进去了。”朱祁镇头也不回,“朕就是来看看。”
“您看到了什么?”
“希望。”朱祁镇说,“朕又看到了希望。”
他转过身,走了。
身后,师范学堂里,读书声琅琅。
那是希望的声音。是大明的希望。
他骑上马,策马往天津大营的方向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师范学堂里的读书声,带着希望。
九月初九,他就要出征了。带着十万新军,带着三百门后装炮,带着五千把连发铳,带着两万骑兵,带着大明的希望,杀向草原。
他策马加快了速度。
身后,夕阳西下,把整个京城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黯淡的光。
他想起于谦说的话:“臣替皇上守住京城。”想起钱皇后说的话:“臣妾替皇上看好这个家。”想起陈明远说的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笑了。
“日月山河永在。”他低声说。
他策马冲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