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弟兄死了。两千多人伤了。三十四门炮,炸毁了十一门。三百六十把连发铳,报废了八十多把。”
石亨低着头,不敢说话。
“石亨,朕不怪你。你打得很好。但朕要你记住——下一次,朕要你打得更好。”
石亨抬起头,眼眶红了:“末将记住了。”
朱祁镇转向于谦。
“于谦,朕要你写一道奏折,发往全国。”
“什么奏折?”
“告诉天下百姓——佛郎机联军被打退了。但战争没有结束。阿尔瓦雷斯跑了,他还会回来。下次来,可能是一年后,可能是两年后。朕要全国备战。沿海各卫所,加固城防,训练水师。内陆各府县,储备粮草,打造兵器。朕要整个大明,变成一座打不垮的堡垒。”
于谦深吸一口气:“臣领旨。”
朱祁镇又转向张辅。
“英国公,朕要你写一份详细的战后总结。佛郎机人的战术、满剌加人的船型、暹罗人的火器、爪哇人的弱点,一件一件写清楚。写完了,发给所有将领。让他们学。学了,才能打。”
张辅抱拳:“老臣领旨。”
众人散去,大帐里只剩下朱祁镇和小栓子。
朱祁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阵亡名单。一千二百三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划过,一个一个,像是在跟每个人告别。
“小栓子。”
“奴才在。”
“你说,朕做这些事,值不值得?”
小栓子愣住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皇上,奴才不懂这些大事。但奴才知道——那些阵亡的弟兄,他们愿意替皇上去死。因为他们知道,皇上会替他们养爹娘、养孩子。他们死得值。”
朱祁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小栓子嘿嘿一笑:“奴才跟于大人学的。”
“滚。”
小栓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营房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首安魂曲。
他想起那些阵亡的将士,想起张铁柱,想起王小虎,想起张老四。他们死了,但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守住这江山,守住他们的家人,守住他们的孩子。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继续批奏折。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远处的海面上,风平浪静,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海的尽头,阿尔瓦雷斯正在舔伤口。他在等,等下一次机会。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大帐。
小栓子跟在后面。
“皇上,去哪儿?”
“去武器院。看看王匠师。”
“是。”
朱祁镇走在营道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骑上马,带着小栓子和几个锦衣卫,出了大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海水的咸味。
几个时辰后,他们到了武器院。
工地上,炉火又烧起来了。王匠师蹲在一门被炸毁的后装炮前面,正在拆解。他的眼睛熬得通红,手被铜屑划得全是口子,但他的动作很稳。师翱蹲在另一边,面前摆着一排被打坏的连发铳,正在一把一把地检查。
看见朱祁镇,两人赶紧站起来。
“皇上——”
“别起来。”朱祁镇蹲下来,拿起一门炸毁的炮管,看了看断口,“王匠师,这门炮为什么会炸?”
王匠师接过炮管,仔细看了看断口。
“皇上,是铜料的问题。这批铜里杂质太多,炮管壁有气泡。连续射击之后,受热不均,就炸了。”
“能改吗?”
“能。”王匠师的声音很坚定,“用更好的铜,更纯的铜。云南的铜矿,臣亲自去挑。”
“去吧。”朱祁镇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等你。”
王匠师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一定把炮铸好!”
朱祁镇转向师翱。
“师翱,连发铳为什么会卡壳?”
师翱拿起一把铳,指着机括:“弹簧的硬度不够,回弹不及时。臣需要更好的钢。”
“钢从宣化调。”朱祁镇看着他,“朕给你最好的材料。但朕要的是——三千把不卡壳的连发铳。明年开春之前,能不能做到?”
师翱咬了咬牙:“能。”
朱祁镇站起来,走出工棚。他站在武器院的院子里,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匠人。他们光着膀子,浑身是汗,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光。有人锯木头,有人刨木头,有人铸炮,有人造铳。锤击声、刨木声、铸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雄壮的交响乐。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骑上马,走了。
小栓子跟在后面,小声说:“皇上,您不进去看看?”
“不进去了。”朱祁镇头也不回,“朕就是来看看。看过了,就行了。”
“您看到了什么?”
“力量。”朱祁镇说,“朕看到了力量。大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