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全抬起头,看着马顺。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认命,是嘲讽。
“马千户,你以为杀了我,江南就太平了?”
马顺没有回答。
“钱德茂死了,赵明远死了,我也要死了。但江南的粮商还在。杀了一个刘万全,还有十个刘万全。杀十个,还有一百个。你杀得完吗?”
马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杀得完。皇上说了,杀一个不够,就杀十个。杀十个不够,就杀一百个。杀到你们不敢为止。”
刘万全笑了。笑得很苦,很冷。
“你替皇上传话,还是替自己说话?”
马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刘万全的笑声在大堂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种撕心裂肺的哭嚎。
与此同时,杭州、松江、常州、湖州也在上演同样的戏码。
杭州,周德兴正在书房里算账。锦衣卫冲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哗啦啦响。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锦衣卫在他的账本里发现了给刘万全的一万两银子的转账记录,还有他跟刘万全来往的密信。信里写着他们密谋的每一个细节——什么时候见面,说了什么话,出了多少银子,怎么压价,怎么分赃。
松江,吴有财正在喝茶。锦衣卫冲进来的时候,他连茶杯都没放下。他看了锦衣卫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味最后的一口。他的账本里藏着两万两银子的转账记录,还有他跟刘万全的密信。
常州,赵德胜正在粮仓里查账。锦衣卫冲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翻开了,正好翻到给刘万全送银子的那一页。他的脸白得像纸,腿软得像面条,被两个锦衣卫架着拖了出去。他的裤裆湿了,一股尿骚味弥漫在空气里。
湖州,钱广进正在家里吃饭。锦衣卫冲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片,米饭撒了一地。他的老婆尖叫一声,晕了过去。他的孩子吓得大哭。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五个人,一天之内,全部落网。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江南都震动了。
比番薯丰收的消息震动更大。茶馆里、酒楼里、绸缎庄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心惊胆战,有人沉默不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粮商们,一夜之间全都安静了。没有人再敢压价,没有人再敢囤粮,没有人再敢跟朝廷作对。
“刘万全被抓了?真的假的?”
“真的!锦衣卫亲自来的,二十个人,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连衣服都没穿好。”
“他犯了什么事?”
“逃税、垄断市场、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对抗朝廷推广番薯。数罪并罚,够他死十回了。”
“那周德兴他们呢?”
“也抓了。一个都没跑。锦衣卫分五路,同时动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下江南的粮商要老实了。”
“老实?不老实就是死。钱德茂、刘万全,都是例子。谁还敢不老实?”
说这话的人不知道,江南的天,才刚刚开始变。
五天后,刘万全等五人被押解进京。
苏州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看。五辆囚车,每辆囚车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衣裳,戴着枷锁,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表情。
有人往囚车上扔烂菜叶子,有人骂,有人笑,有人哭。一个老妇人挤在人群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看着刘万全的囚车,眼睛里全是仇恨。她的儿子就是在刘万全的粮行里扛活,累死了,一分钱没拿到。她的儿媳妇被刘万全的伙计糟蹋了,跳了河。她的孙子饿得皮包骨。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狗官!你也有今天!”她嘶声大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刘万全坐在囚车里,没有抬头。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但他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条通往京城的路。路很长,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朱祁镇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手里捏着马顺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刘万全的供词,写着他跟周德兴、吴有财、赵德胜、钱广进的每一次密会,写着他们的每一笔交易,写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把密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传旨下去。刘万全,斩立决。周德兴、吴有财、赵德胜、钱广进,斩立决。抄家。所有参与压价的粮商,一律革除商籍,家产充公。他们的粮行,由官府接管。”
小栓子打了个寒噤:“皇上,刘万全的家人……”
“不杀。”朱祁镇说,“刘万全的家人,流放海南。周德兴他们的家人,流放云南。让他们活着,活着看他们的家产被抄光,活着看他们的家人受苦。比死更难受。”
“是。”
朱祁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刘万全啊刘万全……”他低声说,“你说杀了一个刘万全,还有十个刘万全。朕告诉你——来一个,杀一个。来十个,杀十个。来一百个,杀一百个。杀到你们不敢为止。”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供词上批了四个字:
“秋后问斩。”
笔迹很重,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