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金红色。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
回到京城,朱祁镇直接去了乾清宫。于谦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一份奏折。
“皇上,直隶的粮价稳住了。官仓放粮之后,粮商不敢涨价了。”
“好。”
“还有一件事——”于谦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赵明远的案子,查清楚了。他跟佛郎机人通信十七封,泄露了海防部署、天津大营的兵力、新军火炮的数量。他还答应阿尔瓦雷斯,等佛郎机人再来的时候,在江南策应。”
朱祁镇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桌上。
“赵明远判了凌迟。他的家人呢?”
“他的儿子赵小宝,今年才十二岁。他不知道他爹做的事。臣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不该杀。”
朱祁镇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赵明远来京城时的样子——瘦削,精明,像一只狐狸。他说:“草民不干净。”他说:“草民一定把种子带回来。”
种子带回来了。番薯、玉米、土豆,都在京郊的地里长着。但人变了。
“不杀。”朱祁镇说,“赵小宝,送到武学去。让他读书,让他学本事。让他知道,他爹做了什么。让他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他。”
于谦愣住了。
“皇上,您要养虎为患?”
“他不是虎。他是个孩子。”朱祁镇站起来,“朕杀了他爹,不能再杀他。朕要让他活着,让他知道——大明的皇帝,不是杀人狂魔。”
于谦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了。”
当天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小栓子端着茶走进来。
“皇上,您该歇了。”
“睡不着。”
“皇上,钱皇后让人送了一碗汤来。说是她熬的,给皇上补补身子。”
朱祁镇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银耳莲子汤,熬得很稠,很甜。
“好喝。”
小栓子嘿嘿笑了。
“皇后娘娘说了,皇上要是喜欢,她天天熬。”
朱祁镇没有说话。他喝完汤,把碗放下,继续批奏折。
批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小栓子。”
“奴才在。”
“明天,朕要去京郊看看番薯和土豆收得怎么样了。”
小栓子愣了一下:“皇上,天冷了,番薯和土豆早收了。”
“朕知道。朕去看看储存得怎么样。这些东西,是百姓的命根子。不能出岔子。”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骑着马,带着于谦和小栓子,去了京郊的皇庄。
皇庄的地窖里,堆满了番薯和土豆。番薯堆得像小山,土豆堆得像小山。王匠师蹲在地窖里,手里拿着一个番薯,翻来覆去地看。
“王匠师,储存得怎么样?”
“皇上,储存得好。”王匠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地窖里温度刚好,不会冻坏,也不会发芽。这些东西,能吃到明年开春。”
朱祁镇点了点头。
““从今年算起,三年之内,番薯和土豆要在全国推广。京郊已经种了两年,种子够了。朕要让大明的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
王匠师跪下。
“臣,领旨。”
朱祁镇扶他起来。
“起来。朕不让你跪。朕让你站着。站着种番薯,站着种土豆,站着让百姓吃饱饭。”
王匠师站起来,眼眶红了。
“皇上,臣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为什么对百姓这么好?”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朕也是百姓。”
王匠师愣住了。
“朕是皇帝,但朕也是人。是人就会饿,就会冷,就会生病。百姓跟朕一样。他们饿的时候,朕也饿。他们冷的时候,朕也冷。他们生病的时候,朕也心疼。”
他看着王匠师。
“朕不能让百姓再饿肚子。这是朕的职责。”
王匠师的眼泪流下来了。
当天夜里,朱祁镇住在皇庄。他没有住专门的屋子,就住在堆放番薯的地窖旁边。小栓子急得直跳脚,但不敢说什么。
夜里,他听见地窖里老鼠啃番薯的声音。吱吱吱,吱吱吱,吵得人睡不着。但他没有生气。老鼠也要吃饭。人活着不容易,老鼠活着也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回了京城。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路两边的田地里,冬小麦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摇晃。远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
小栓子跟在后面,忽然问:“皇上,您说,明年的日子会比今年好吗?”
“会。”朱祁镇头也不回。
“为啥?”
“因为朕在。”
小栓子不说话了。
朱祁镇策马继续往前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胡子老头说的话:“这个皇上,是最好的。”
他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苦涩的笑。他做了这么多,杀了这么多人,得罪了这么多人,不过是为了让百姓说一句“这个皇上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