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没有可是。明天一早,去天津。”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骑着马,带着于谦和小栓子,去了天津大营。
伤兵营里躺着八百多个伤兵。有人断了胳膊,有人断了腿,有人身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还有伤兵们压抑的呻吟声。
朱祁镇走进去,走得很慢,一个一个地看。
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他停下来。那个士兵的右腿被炮弹炸断了,伤口裹着厚厚的绷带,但血还是渗出来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叫什么名字?”
“李大牛。”士兵的声音很虚弱。
“哪儿的人?”
“保定府的。”
“疼吗?”
“疼。”李大牛咬着牙,“但俺不后悔。俺替皇上打仗,替大明打仗。死了也值。”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死。朕让太医给你治。治好腿,朕给你安排差事。去武学当教习,教新兵怎么打仗。”
李大牛的眼眶红了。
“皇上,俺——”
“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李大牛咬着嘴唇,拼命忍住。
朱祁镇站起来,看着所有的伤兵。
“将士们!你们替朕打仗,替大明流血。朕不会忘了你们。伤好了,愿意留下来的,朕给你们安排差事。不愿意留下来的,朕给你们发银子,回家种地。朕说话算话。”
伤兵们看着朱祁镇,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
朱祁镇摆了摆手。
“躺着别动。好好养伤。”
他转身走出伤兵营。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于谦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于谦。”
“臣在。”
“朕是不是太狠了?”
于谦愣住了。
“朕让他们去打仗,让他们去死。朕是不是太狠了?”
于谦沉默了很久。
“皇上,您不是狠。您是——没有办法。佛郎机人要打过来,不打,死的是更多的百姓。您是在用少数人的命,换多数人的命。”
朱祁镇没有说话。
“这不是狠。这是慈悲。”
朱祁镇看着他,忽然笑了。
“于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于谦也笑了。
“臣跟皇上学的。”
当天夜里,朱祁镇住在天津大营。他没有住专门的帐篷,就住在伤兵营旁边的营房里。小栓子急得直跳脚,但不敢说什么。
夜里,他听见隔壁伤兵营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很慢,很沉,像一首挽歌。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
“日月山河永在……”他低声说。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回了京城。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小栓子跟在后面,哈欠连天。
“皇上,您昨晚没睡好?”
“睡不着。”
“为啥?”
“隔壁在唱歌。”
小栓子愣了一下:“唱歌?”
“嗯。伤兵们在唱歌。”
小栓子不说话了。
朱祁镇策马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田地里,番薯和土豆已经收了,农民们在翻地,准备种冬小麦。有人抬起头,看见骑马的朱祁镇,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磕头。
朱祁镇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忽然想起土木堡的那个夜晚——二十万人困在绝地,他站在高台上,举着刀,喊出那句“日月山河永在”。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得罪了很多人。但他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很蓝。
“日月山河永在。”他低声说。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
远处,京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宫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金色的城。
他策马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