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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4章 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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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女儿的笔迹。

    那个“杨”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改不掉,从小学写到高中,一直这样。语文、数学、政治,每一科都是优,红色的,鲜亮亮的,像刚印上去的。

    成绩单最底下,贴着一张小照片,一寸黑白证件照,梳着齐耳短发,领口别着一枚五角星,抿着嘴,笑得有点紧,眼睛却很亮。

    那是军装。

    老杨的手开始抖。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照片上女儿的脸,又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然后他又伸出手,这次没缩,就那么按在照片上,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相纸,一遍一遍地摩挲。

    “她在新兵营。”傅征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表现很好,教官给的评语是‘军政兼优,建议推荐至技术兵种岗位’。”

    他顿了顿。

    “基地今年有特招名额,她的条件够了。”

    老杨的肩膀僵住了。

    他听懂了。

    不是“你女儿很优秀”的客套话,不是“你女儿想当兵”的通知。是——

    她的条件够了。够进这个基地,够离他更近一步,够站在他站了六年的地方,穿着军装,挺直腰板,替他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前提是——

    老杨不敢往下想了。

    傅征在他对面坐下来,深吸一口烟,然后吐出来,像是内心斟酌了很久。

    “她在作文里写你,”傅征的声音很轻,“写你是个英雄,每天很晚才回家,在保护国家,保护她。她说长大了要像你一样,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他顿了顿。

    “等你老了,换她来保护你。”

    老杨的头低了下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很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说那不是作文,那是女儿趴在他膝盖上念给他听的话,那天他难得在家,难得有空,难得没有在深夜里对着那些不该看的东西发呆。

    她说爸爸你说话要算话,暑假带我去坐火车。

    他说好,爸爸说话算话。

    他在说谎。

    老杨的手指攥紧了那张成绩单,指节泛白,纸张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那个红色的“优”字从指缝间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傅征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发烫,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沉的、压得住的东西。

    “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难处。”傅征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了才说出来的,“但既然做了,就得承担后果。”

    老杨的肩膀抖了一下。

    “可有些事,”傅征顿了顿,“你承担了,她怎么办?”

    老杨抬起头。

    傅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成绩单上,落在那张小照片上,落在那身军装和那枚五角星上。

    “她的政审,要看她父亲是谁。”

    这句话不重,甚至称得上轻。但落在老杨耳朵里,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砸得他喘不上气。

    他听懂了。从一开始就听懂了。傅征不是来审他的,不是来问他为什么背叛了基地的事,是来告诉他——

    你女儿离这个基地,只差一步。

    这一步,是你。

    老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成绩单,看着照片上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说爸爸你是英雄,她说我长大了要像你一样,她说等你老了换我来保护你。

    她在新兵营里咬着牙跑五公里,跑到吐也不肯停……

    她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一遍不行就两遍……

    她在夜里想家的时候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第二天一早又笑着去出操。

    她拼了命地想靠近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老杨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成绩单上,把那个红色的“优”字洇湿了一小片,红得更浓了,像血。

    他把成绩单贴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一种闷闷的、被压着的哭声,像隔着一堵墙,墙倒了,声音才透出来。

    傅征站起来,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着急回复我。”他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稳,“想好了再说。”

    铁门在身后关上。

    “咔嗒”一声,锁舌弹进了锁孔。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傅征站在门外,手里还抽着那根烟,他把它叼在嘴里,站了很久,直到剩下烟头。

    门后面,哭声终于压不住了。

    那种闷了很久、藏了很久、终于藏不住的决堤,像洪水冲破了堤坝,轰的一声,什么都挡不住了。

    老杨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想喊,喊不出来。

    傅征闭上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老郑站在走廊尽头,借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那不是紧张,是硬撑。

    像一个人站在风里,风很大,他不能弯腰,不能后退,只能站着。站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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