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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黑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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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画像,画的是一个赵周阳不认识的神仙,旁边写着“保佑平安”四个字。

    “师傅,咱们今晚住这儿?”沈昭把包袱放在床上,四处打量着。

    “嗯。明天一早赶路。”

    “那马三刀怎么办?”

    “带着。到了应天府再说。”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傅,你说马三刀真的是郑明德的表外甥吗?”

    赵周阳在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腿。

    “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咱们都不能放过他。他拦路抢劫,本来就该送官。如果跟郑明德有关系,那就是意外收获。”

    沈昭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墙上的画像发呆。

    “师傅,你说咱们能扳倒郑明德吗?”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去试试,就永远不知道。”

    当天晚上,赵周阳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马三刀的出现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安排?如果马三刀真的是郑明德的表外甥,那郑明德会不会已经知道他们来了?应天府那边,沈万三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郑明德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靠山?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了那阵琴声,悠悠扬扬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想起沈昭宁坐在月光下弹琴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你去应天府的路上,小心一些”,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赵周阳就起了床。

    他洗漱完,去柴房看了看马三刀。马三刀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还塞着破布,看见赵周阳进来,眼睛里满是怨毒。赵周阳没有理他,让王虎把人提出来,塞进马车后面,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路倒是太平。过了黑风岭之后,官道变得宽阔平整,两旁的村庄也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忙碌,或者几个孩子在路上追跑打闹。沈昭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嘴巴就没合拢过。

    “师傅,你看那个塔!好高!”

    “师傅,那条河好宽!比汴水河还宽!”

    “师傅,那个是什么树?怎么长得那么奇怪?”

    赵周阳被他问得头大,干脆闭上眼睛装睡。沈昭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

    第三天傍晚,马车终于到了应天府。

    应天府比徐州府大了不止一倍。城墙高耸,城门宽阔,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骑着马的车队,有牵着骆驼的胡商,还有穿着官服的差役在检查来往的行人。城里的街道比徐州府的宽了一倍不止,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一个挨着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周阳让王虎把马车停在城外的一个僻静处,先把马三刀藏好,然后带着沈昭进了城。

    “悦来客栈”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上面写着“悦来”两个字。赵周阳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和气生财的人。

    “客官住店?”

    “刘掌柜?”赵周阳问。

    圆脸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您是……”

    “沈员外让我来的。”

    刘掌柜的笑容一下子变得真诚了许多。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赵周阳让到里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赵师傅?沈员外的信上说了,您这几天到。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先歇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赵周阳从怀里掏出何文远给的那封信,递给刘掌柜。刘掌柜接过去,拆开看了看,点了点头,把信收好。

    “赵师傅,您要的东西,我都备好了。郑明德在应天府的宅子在城西,他每隔三天会去一次转运使司衙门,一般是上午去,下午回。他家里有个管家,姓孙,是个贪财的主儿,我已经让人去搭线了。”

    赵周阳点了点头。

    “刘掌柜,还有一件事。我们在路上抓了一个人,自称是郑明德的表外甥,叫马三刀,是个拦路抢劫的强人。你看怎么处理?”

    刘掌柜的眉头皱了一下。

    “马三刀?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在黑风岭一带活动,确实有人说他跟郑明德有关系,但没人证实过。赵师傅,这个人您先别急着交出去,等我打听清楚了再说。”

    “好。”

    赵周阳在悦来客栈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他白天在城里四处走动,熟悉地形,打听消息;晚上回到客栈,和刘掌柜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沈昭跟着他跑前跑后,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少年很勤快,端茶倒水、跑腿传话,样样都干得利索。

    第三天上午,刘掌柜带来了一个消息。

    “赵师傅,郑明德后天会去转运使司衙门。我已经让人在衙门里安排了,到时候您可以直接递状子。”

    赵周阳的心跳快了一拍。

    “可靠吗?”

    “可靠。”刘掌柜压低了声音,“沈员外的那位朋友,已经打点好了。您只管递状子,别的事,有人会接应。”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

    “刘掌柜,沈员外的那位朋友,到底是谁?”

    刘掌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赵师傅,不是我不告诉您。是时候未到。您先把状子递上去,等事情有了眉目,您自然就知道了。”

    赵周阳没有再问。他回到房间,从包袱里拿出那份写好的状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状子是沈万三请人写的,措辞严谨,证据确凿,把郑明德收受贿赂、包庇李家、打压良商的罪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附在后面的,是刘账房那本账册的抄本,以及几份李家给郑明德送银子的记录。

    他把状子折好,塞进怀里。

    沈昭坐在床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赵周阳问。

    “师傅,我有点怕。”

    赵周阳走过去,在沈昭旁边坐下来。

    “怕什么?”

    “怕告不成。怕郑明德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

    “沈昭,你记住一件事。在这个世上,对的事,就该有人去做。没人做,就永远对不了。咱们今天来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你爹,不是为了沈家,是为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像孙大壮那样,被人打断手,还无处伸冤。”

    沈昭抬起头,看着赵周阳的眼睛。

    “师傅,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怎么懂这么多?”

    赵周阳笑了一下。

    “我以前……开车的。”

    “开车?开什么车?”

    “一种……四个轮子的车。跟马车差不多,但不用骡子拉,自己会跑。”

    沈昭的眼睛瞪得溜圆。

    “自己会跑?那是什么车?”

    赵周阳拍了拍他的脑袋。

    “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沈昭嘟了嘟嘴,但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赵周阳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应天府的黑夜。城里的灯火比徐州府多得多,远远近近的,像一片星海。他不知道哪一盏灯是郑明德的,不知道哪一盏灯是沈万三那个“朋友”的,不知道哪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但他知道,明天,他将走进这片灯火中的某一处,把那份状子递上去,然后等待命运的裁决。

    他摸了摸怀里的状子,纸很薄,但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一个人的命。

    身后,沈昭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赵周阳转过身,给少年掖了掖被角,然后回到窗前,继续看着那片灯火。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竖起来,忽然想起沈昭宁说的那句话——“你去应天府的路上,小心一些。”

    他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放心吧,沈姑娘。我小心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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