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站台上人很多,有送行的,有接人的,有扛着大包小包赶火车的。蒸汽机车喘着气,冒着白烟,等待出发的信号。
小小约翰拉着母亲的手,好奇地看着那台黑色的庞然大物。
“它会自己跑?”他问。
玛丽亚点了点头。
“会。不用马拉。”
小小约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汽笛拉响了。小约翰抱起小小约翰,和玛丽亚一起上了车。
弗里茨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们找座位,看着他们放下行李,看着小小约翰趴在窗边朝他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了。
弗里茨站在那里,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弯道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表针指向下午四点。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它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人还在。
六
那年冬天,弗里茨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慕尼黑寄来的,字迹是小约翰的,但信纸上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小小约翰画的,三个字母,J.W.,像一只趴着的小虫子。
“弗里茨:
我们安顿下来了。那张表挂在客厅的墙上,每天都能看到。有朋友来,我就给他们讲那些点的故事。
小小约翰每天都要问:这个点是谁?那个点是什么意思?他最喜欢的是那个‘一八四八年三月,柏林街垒,路德维希’的点。他说,那个叔叔好勇敢。
我想,弗里德里希先生会高兴的。那些故事,还在传。
小约翰”
弗里茨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老栗树的枝条摇晃。但它还在,一年又一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时代变迁。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个本子、那块表放在一起。
七
一八七二年春天,弗里茨去了墓园。
他每年都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玛丽亚一起。今年玛丽亚回慕尼黑探亲了,他又是一个人。
他站在三座墓碑前——弗里德里希的,安娜的,还有一座是空的,但他心里知道那是路德维希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已经写满了,从一八六六年到一八七一年,每一件大事都记着。
他拿出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一八七二年春,小小约翰在慕尼黑问:‘那个点是什么意思?’有人在给他讲那些故事。”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弗里德里希墓碑上的落叶。
“弗里德里希先生,”他轻声说,“那些故事,还在传。”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穿透春天的空气,传得很远很远。
八
那天晚上,弗里茨一个人坐在小屋里。
他点起蜡烛,把那个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从一八〇八年到一八七二年,六十四年的光阴,就在这些发黄的纸页里。
他翻到第一页,看那行褪色的字:
“一八〇八年十月,耶拿之雾……”
他翻到中间,看那些颤抖的笔迹:
“路德维希死了。死在街垒上。他说:‘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他翻到最后,看自己写的那些字:
“一八七一年一月十八日,威廉一世在凡尔赛宫镜厅加冕为德意志皇帝。德意志帝国成立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怀里。
窗外,月光很亮。那棵老栗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轻轻晃动着。
他忽然想起弗里德里希最后写的那句话:
“安娜,你替我看着时间。等那一天来了,告诉我。”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那些字还在,那些人还在。
他轻声说:
“我等到了。替你们等到了。”
九
窗外,钟声还在响。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柏林城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有工厂的灯,有住宅的灯,有酒馆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活着,在做事,在等什么。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年轻时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安娜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他们等了一辈子,却没等到这一天。
但他等到了。
他替他们看到了。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天空。天空很黑,但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他轻声说:
“你们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吹得老栗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远处,教堂的钟声还在响。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穿透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一八七二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