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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镜厅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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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站台上人很多,有送行的,有接人的,有扛着大包小包赶火车的。蒸汽机车喘着气,冒着白烟,等待出发的信号。

    小小约翰拉着母亲的手,好奇地看着那台黑色的庞然大物。

    “它会自己跑?”他问。

    玛丽亚点了点头。

    “会。不用马拉。”

    小小约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汽笛拉响了。小约翰抱起小小约翰,和玛丽亚一起上了车。

    弗里茨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们找座位,看着他们放下行李,看着小小约翰趴在窗边朝他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了。

    弗里茨站在那里,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弯道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表针指向下午四点。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它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人还在。

    六

    那年冬天,弗里茨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慕尼黑寄来的,字迹是小约翰的,但信纸上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小小约翰画的,三个字母,J.W.,像一只趴着的小虫子。

    “弗里茨:

    我们安顿下来了。那张表挂在客厅的墙上,每天都能看到。有朋友来,我就给他们讲那些点的故事。

    小小约翰每天都要问:这个点是谁?那个点是什么意思?他最喜欢的是那个‘一八四八年三月,柏林街垒,路德维希’的点。他说,那个叔叔好勇敢。

    我想,弗里德里希先生会高兴的。那些故事,还在传。

    小约翰”

    弗里茨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老栗树的枝条摇晃。但它还在,一年又一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时代变迁。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个本子、那块表放在一起。

    七

    一八七二年春天,弗里茨去了墓园。

    他每年都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玛丽亚一起。今年玛丽亚回慕尼黑探亲了,他又是一个人。

    他站在三座墓碑前——弗里德里希的,安娜的,还有一座是空的,但他心里知道那是路德维希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已经写满了,从一八六六年到一八七一年,每一件大事都记着。

    他拿出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一八七二年春,小小约翰在慕尼黑问:‘那个点是什么意思?’有人在给他讲那些故事。”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弗里德里希墓碑上的落叶。

    “弗里德里希先生,”他轻声说,“那些故事,还在传。”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穿透春天的空气,传得很远很远。

    八

    那天晚上,弗里茨一个人坐在小屋里。

    他点起蜡烛,把那个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从一八〇八年到一八七二年,六十四年的光阴,就在这些发黄的纸页里。

    他翻到第一页,看那行褪色的字:

    “一八〇八年十月,耶拿之雾……”

    他翻到中间,看那些颤抖的笔迹:

    “路德维希死了。死在街垒上。他说:‘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他翻到最后,看自己写的那些字:

    “一八七一年一月十八日,威廉一世在凡尔赛宫镜厅加冕为德意志皇帝。德意志帝国成立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怀里。

    窗外,月光很亮。那棵老栗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轻轻晃动着。

    他忽然想起弗里德里希最后写的那句话:

    “安娜,你替我看着时间。等那一天来了,告诉我。”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那些字还在,那些人还在。

    他轻声说:

    “我等到了。替你们等到了。”

    九

    窗外,钟声还在响。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柏林城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有工厂的灯,有住宅的灯,有酒馆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活着,在做事,在等什么。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年轻时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安娜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他们等了一辈子,却没等到这一天。

    但他等到了。

    他替他们看到了。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天空。天空很黑,但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他轻声说:

    “你们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吹得老栗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远处,教堂的钟声还在响。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穿透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一八七二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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