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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南方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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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味着法国要睡不着觉了。”

    五

    那年秋天,小约翰·韦伯又来了一次柏林。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一个姑娘,二十二三岁,穿着朴素的裙子,头发盘在脑后,眼睛里带着一种好奇的光。

    “这是我的未婚妻,”小约翰说,“她叫玛丽亚。”

    弗里茨看着那个姑娘。

    玛丽亚。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她站在那里,挺直的腰板,平静的目光,让弗里茨想起一个人。

    想起安娜年轻时的样子。

    “您好。”玛丽亚说。

    弗里茨点了点头。

    “你好。”

    玛丽亚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张大表上停住了。她走近那张表,仔细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这是什么?”

    弗里茨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一个老人画的。画了一辈子。”

    玛丽亚看着那些标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他等到了吗?”

    弗里茨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光——那种他见过很多次、自己也曾有过的光。

    “也许。”他说,“也许快了。”

    六

    那年冬天,小约翰和玛丽亚在柏林举行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只有几个朋友参加。弗里茨去了,卡尔也去了。他们在小酒馆里喝着劣质的红酒,说着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话。

    小约翰举起杯子。

    “为了我祖父。”

    大家举杯。

    玛丽亚也举起杯子,但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说了一句话:

    “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弗里茨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想起安娜。想起她十五岁时站在这个窗口,问弗里德里希的那些问题。想起她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说“弗里茨,留着。等那一天”。

    现在,又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他面前,说“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他举起杯子。

    “为了所有还在等的人。”

    七

    婚礼结束后,弗里茨一个人往回走。

    月光很亮,把街道照得白晃晃的。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走到施普雷河边,停下来,望着对岸的灯火。

    那些灯火,比六十年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工厂的烟囱一根接一根,吐着黑烟,把天空染成灰蒙蒙的颜色。河上的船来来往往,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在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没变。

    那些还在等的人,那些还在问问题的人,那些还在传书的人——他们和六十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它已经很旧了,但那些字还在,那些人还在。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教堂尖顶。

    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穿透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八

    一八六八年春天,一个消息震动了整个欧洲。

    “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二世被推翻!临时政府成立,寻找新的国王!”

    弗里茨是在出版社听到这个消息的。卡尔冲进来,挥着一张报纸,脸涨得通红。

    “你看到没有?西班牙在找国王!”

    弗里茨接过报纸,扫了一眼。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卡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关系大了。你知道候选名单里有谁吗?”

    弗里茨摇了摇头。

    卡尔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霍亨索伦家族的利奥波德亲王。普鲁士国王的远亲。”

    弗里茨愣住了。

    霍亨索伦。普鲁士的王室。西班牙的王位。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法国……”

    卡尔点了点头。

    “法国绝对不会容忍。东边是普鲁士,西边是西班牙,如果都是霍亨索伦家的人……法国就被夹在中间了。”

    弗里茨沉默着。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的本子里记的那些事。关于法国,关于战争,关于那些他从未见过、却熟悉得像亲人一样的人——让,那个阿尔萨斯士兵;皮埃尔,那个死在别列津纳河的年轻人。

    也许,又要打仗了。

    九

    那年秋天,弗里茨去了一趟墓园。

    他站在三座墓碑前——弗里德里希的,安娜的,还有一座是空的,但他心里知道那是谁的。路德维希没有墓碑,他的尸体不知道埋在哪里,和那些死在街垒上的人一样,消失在历史里。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某一页。那里记着一八七〇年——那还是空白的,还没有任何字。

    他拿出笔,在那页上写了一行字:

    “一八六八年九月,西班牙王位空缺。普鲁士和法国,也许要打仗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弗里德里希墓碑上的落叶。

    “弗里德里希先生,”他轻声说,“也许快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六八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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