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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风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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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呢?”

    “死了。前年的事。种地累死的。”

    路德维希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弗里德里希很熟悉的表情——那种见过太多事之后,什么都不想再说的表情。

    安娜在旁边轻声说:

    “他来柏林找工作。我说可以来您这儿试试。”

    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瘦,黑,手上带着茧子,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挺直的腰板,平静的目光,让弗里德里希想起一个人。

    想起自己。

    “你会做什么?”

    路德维希想了想。

    “会种地,会记账,会读一点书。我父亲留了几本书,我读过。”

    “什么书?”

    “费希特的。还有一本卢梭的,读不太懂。”

    弗里德里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费希特。卢梭。一个东普鲁士的农民儿子,在庄园里读这些书。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留下吧。”

    五

    路德维希开始在办公室里帮忙。

    他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帮安娜整理文件,抄写报告,接待那些来申诉的商人。他话不多,但问的问题总是让安娜一愣。

    有一次,一个从西里西亚来的纺织厂主抱怨工人闹事。路德维希听完,问了一句:

    “他们为什么闹事?”

    厂主愣了一下。

    “为什么?嫌工钱低,嫌干活累,嫌住的地方破呗。还能为什么?”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

    “那您给他们涨工钱了吗?”

    厂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安娜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来。

    晚上,她对弗里德里希说:

    “这孩子,跟您年轻时候一样。”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路德维希远去的背影。

    像。确实像。

    六

    那年秋天,汉斯的信终于来了。

    信是从法兰克福寄来的,字迹比从前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弗里茨:

    我还活着。还在南边。

    有件事告诉你:明年,也许后年,要出大事了。全德意志都在等。等一个机会。

    那些年轻人——我这些年认识的年轻人——都在准备。不是像我们当年那样撒传单,是真正的准备。有组织,有联络,有计划。

    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秋天的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街角的栗树已经开始秃了,枝条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汉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件旧军大衣,站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门口。想起他从俄国走回来的那个冬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想起他一次次离开柏林,去南边“做事”。

    他今年,也该六十多了吧。

    还在等。还在做事。

    七

    那年冬天,路德维希和安娜常常争论。

    争论什么?什么都争。关税同盟好不好,铁路该不该修,工人闹事对不对,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有没有用。

    安娜说:“要一点一点改。急不得。”

    路德维希说:“一点一点改,改到什么时候?那些饿着肚子的人,等得了吗?”

    安娜说:“急了会出事。你看汉巴赫,那些人冲上去,结果呢?被抓的被抓,被杀的被杀。”

    路德维希说:“至少他们试过了。什么都不做,就永远不会有改变。”

    弗里德里希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争,一句话也不说。

    他想起自己和汉斯、卡尔年轻时的争论。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表情。一个说“要等”,一个说“要动”。争了几十年,谁也没说服谁。

    现在,新一代的人,又开始争了。

    八

    除夕夜,只有三个人。

    弗里德里希、安娜、路德维希。卡尔走了,汉斯在南边,埃里希回了柯尼斯堡,博尔西希去年也走了,那个造了一辈子蒸汽机的老人,终于也歇了。

    安娜倒了三杯酒。

    “为了新年。”

    三个人举杯。

    路德维希说:“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安娜看着他,没说话。

    弗里德里希说:“为了那些还在动的人。”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个人碰杯。

    九

    深夜,客人们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三十七年的本子。本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封面的皮磨没了,边角都卷了,有些页用纸补过,有些页快要掉下来。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卡尔走了,去汉诺威找他女儿。博尔西希去年也走了。那些老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但还有新的人来。

    路德维希来了。从东普鲁士来的,我堂兄的孙子。他读过费希特,读过卢梭。他和安娜天天争论,一个说要等,一个说要动。

    汉斯来信说,明年要出大事了。那些年轻人在准备,有组织,有联络,有计划。

    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我等了三十七年。从一八一〇年到现在,整整三十七年。

    父亲没等到。费希特没等到。洪堡没等到。韦伯没等到。所罗门没等到。博尔西希也没等到。

    但我还在。汉斯还在。安娜还在。路德维希还在。

    那些年轻人还在。

    也许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他们会等到。

    他们会替我看到。”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四八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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