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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汉巴赫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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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瑞士,一个逃到了法国。我躲了一个月,换了三个地方,总算没被抓着。

    但你知道吗,抓人的时候,有个年轻人冲我喊:‘先生,别忘了我们!’

    我才见过他一次,在集会上,他站在人群里听演讲。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但他认出了我。他知道我也是他们的人。

    我不会忘了他们。也不会忘了你。

    也许我们这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但那些年轻人会。他们会替我们看到。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一切如常。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一直带着的东西放在一起。

    六

    那年秋天,安娜自己来了。

    她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小包袱,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弗里德里希打开门,看到她,愣住了。

    “安娜?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安娜走进屋,把包袱放下。

    “我父亲让我来的。”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

    “出什么事了?”

    安娜摇了摇头。

    “没出事。他只是说,让我来跟您学东西。”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学什么东西?”

    安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学那些有用的事。”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年轻时也有过的东西。是汉斯一直有的东西。是那些在汉巴赫集会、在牢里写诗、在深夜传书的人都有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娜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

    “弗里茨叔叔,您收我吗?”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收。”

    七

    安娜开始在弗里德里希的办公室里帮忙。

    她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帮他整理文件,抄写报告,接待那些来申诉的商人。她话不多,但问的问题总是让人一愣。

    有一次,一个从萨克森来的商人抱怨普鲁士的税太高。安娜听完,问了一句:

    “您抱怨的税,和您在萨克森交的税,哪个高?”

    商人愣了一下。

    “那当然是萨克森的高。”

    安娜点了点头。

    “那您为什么不抱怨萨克森?”

    商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弗里德里希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来。

    商人走后,安娜问他:

    “我是不是说错了?”

    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

    “没说错。说得很好。”

    安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八

    那年冬天,所罗门的书店重新开张了。

    新店开在另一条街上,比原来的还小,但位置更隐蔽。所罗门把店交给了一个年轻人——就是那个从柯尼斯堡来的、读过费希特那本书的大学生。

    “我老了,”所罗门对弗里德里希说,“该换人了。”

    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东普鲁士口音。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你叫什么?”他问。

    “埃里希。埃里希·科赫。”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好好干。”

    埃里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先生,我读过那本书。费希特的那本。我想知道,写书的人……”

    弗里德里希打断了他。

    “写书的人死了。但传书的人还活着。”

    埃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就是传书的人。”

    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

    九

    除夕夜,弗里德里希的小屋里坐满了人。

    卡尔来了,带着安娜。所罗门来了,带着埃里希。博尔西希也来了,带着一瓶他珍藏的好酒。

    霍夫曼太太女儿送来的劣质红酒被换掉了,桌上摆着真正的葡萄酒。安娜给大家倒酒,动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

    博尔西希举起杯子。

    “为了新的一年。”

    大家举杯。

    所罗门说:“为了那些还在传的书。”

    卡尔说:“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埃里希说:“为了那些还没来的日子。”

    安娜想了想,然后说:

    “为了那些还没问完的问题。”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也举起杯子。

    “为了所有还在走的人。”

    八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

    深夜,客人们都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四年的本子。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的皮磨得快破了,有些页被翻得快要掉下来。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汉巴赫集会被镇压了。但那些旗子,黑红金三色,还在传。

    所罗门的书店被查了,又开了。现在是一个年轻人在管,叫埃里希,从柯尼斯堡来的。

    安娜来了。她说她想学有用的事。她问我那些商人的问题,问得他们答不上来。

    汉斯来信说他还活着。他说有个年轻人冲他喊:‘先生,别忘了我们!’

    我不会忘的。

    那张网还在织。铁路还在修。那些书还在传。那些问题还在问。

    安娜十二岁了。她会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她会坐上比‘贝蒂娜’更快的火车,跑到我跑不到的地方。她会读那些我不敢读的书,问那些我不敢问的问题。

    也许那一天,真的是给她的。

    那也好。

    我等的那一天,她也会等。她等到了,就是我等到了。”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三三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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