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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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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质红酒。汉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南边又压下去了。”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去年秋天,有人想在法兰克福搞事。聚了几百人,想冲进议会。军队开了枪,死了几个,抓了一百多。我也差点被抓。”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

    “但你知道吗,被抓的那些人,在牢里还在传书。他们互相读,互相讲,互相问问题。有个年轻人,才十九岁,在牢里写了一首诗。诗里说:‘你们可以关住我的身体,但关不住我的思想。’”

    弗里德里希沉默着。

    汉斯喝了口酒。

    “我老了。打不动了。但那些年轻人,他们还会打下去。”

    六

    八月的一个傍晚,弗里德里希带着安娜去坐火车。

    那是博尔西希特意安排的,从柏林到波茨坦的试运行列车,载着一些官员和商人,还有几个像安娜这样好奇的孩子。

    安娜第一次见到火车。她站在站台上,盯着那台黑色的机车,眼睛瞪得大大的。

    “它会自己跑?”

    “会。”

    “不用马拉?”

    “不用。”

    机车拉响汽笛,安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凑上去看。

    车门打开,他们上了车。车厢里是木制的长椅,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煤烟的味道。

    机车又拉了一声汽笛,然后缓缓开动了。

    安娜趴在窗边,看着站台慢慢后退,看着房子慢慢后退,看着田野在眼前展开。风吹乱了她的辫子,她伸手去抓,没抓住,但咯咯地笑了。

    “好快!”她喊。

    弗里德里希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庄园,坐驿车去柯尼斯堡的时候。那辆车走得很慢,路上颠得人骨头疼,他裹着那件改过的旧外套,抱着包袱,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现在,火车载着这个十岁的女孩,半个时辰就能跑完他当年一天的路。

    他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他等了一辈子的事,也许她不用等那么久。

    七

    从波茨坦回来,天已经黑了。

    弗里德里希送安娜回家,然后一个人慢慢往回走。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他走到施普雷河边,停下来,望着对岸的灯火。

    那些灯火,是工厂的,是住宅的,是酒馆的。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活着,在做事,在等什么。

    他想起韦伯。想起他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的“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起父亲。想起他站在门廊前,望着那条通往柯尼斯堡的路。

    他想起费希特。想起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像一把刀。

    他想起洪堡。想起他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说“留着,等那一天”。

    那些人都不在了。但他们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还活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表针指向晚上九点。

    八

    那年秋天,所罗门的书店又来了一个新的读者。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简朴的裙子,戴着眼镜。她说她是从莱比锡来的,在大学里听过一些课,想找几本书。

    所罗门问她找什么书。

    她说:“找那些不让读的书。”

    所罗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带她到书架最里面,从角落抽出一本书,递给她。那是费希特那本书的又一个手抄本,字迹工整,装订粗糙。

    姑娘接过书,翻开扉页,看到一行字:

    “致所有还在等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所罗门。

    “写这本书的人,还活着吗?”

    所罗门摇了摇头。

    “死了。但把书传下来的人,还活着。”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收进怀里。

    “谢谢。”

    她走了。

    所罗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九

    那年冬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南边寄来的信。

    信是汉斯写的,很短:

    “弗里茨:

    我可能回不去了。

    南边又有事要做。这次不是闹,是准备。慢慢准备,等下一个机会。

    那些年轻人说得对:你们可以关住我的身体,但关不住我的思想。

    我的思想,你都知道。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枝摇晃。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吐着黑烟,和平时一样。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一直带着的东西放在一起。

    十

    除夕夜,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小屋里。

    他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三年的本子。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的皮磨得发白,有些页被翻得快要掉下来。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三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巴伐利亚和符腾堡快要加入关税同盟了。那张网,越织越大。

    博尔西希的铁路修到了波茨坦,还要往南修。安娜坐上火车,半个时辰跑完我当年一天的路。

    所罗门的书店来了个姑娘,找‘那些不让读的书’。她也会传下去的。

    汉斯走了。他说他可能回不来了。但他的信还在,他的话还在。

    安娜问我:‘累吗?’

    我说值得。

    值得吗?

    我摸着韦伯送的表,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我想起父亲站在门廊前的样子。想起费希特的声音。想起洪堡握着我手的温度。想起韦伯最后那次来,笑着说‘这是最后一次’。想起汉斯从俄国走回来的那个冬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们都在走。走得比我早,走得比我远。

    我还在走。

    那张网,还没织完。铁路还没修到慕尼黑。那些书,还在传。那些年轻人,还在问。

    所以,值得。”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三二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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