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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远方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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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但那眼睛还是亮的。

    “所罗门?”

    所罗门点了点头。

    弗里德里希让他进来,给他倒水,给他拿吃的。所罗门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水,慢慢地吃东西,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里面是什么样的?”

    “不是人待的地方。”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所罗门看着他。

    “你知道吗,在里面的时候,我每天想的就是一件事:外面还在传那些书吗?还有人读吗?”

    “有。”弗里德里希说。

    所罗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有人来找过你。从柯尼斯堡来的,大学刚毕业。他说他读过费希特那本书,想找更多。”

    所罗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确实是笑。

    “那就好。”

    六

    那年冬天,汉斯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脸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疤,头发也白了。但他看到弗里德里希时,那嘴角还是微微扬了一下。

    “弗里茨。”

    “汉斯。”

    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二十三年,从柯尼斯堡到现在,他们一起走过了太多路,见过太多事。有些话不用说,也说不出来。

    “南边怎么样了?”弗里德里希终于问。

    汉斯摇了摇头。

    “压下去了。军队开进去,抓了一批,杀了一批,剩下的人又缩回去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但没压死。火还在。等下次机会,还会烧起来。”

    弗里德里希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回来了?”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累了。想回来歇歇。也看看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弗里德里希。

    “卡尔呢?还好吗?”

    “还好。有女儿了。安娜。”

    汉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安娜。好名字。”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说,我们这一辈子,到底等到了什么?”

    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

    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嘎嘎作响。

    七

    那年除夕夜,三个人又坐在了一起。

    弗里德里希的小屋,一张破旧的桌子,三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几杯霍夫曼太太生前留下的劣质红酒——那是她女儿后来送来的,说母亲嘱咐过,留给弗里茨和他的朋友。

    卡尔来了,带着安娜。安娜已经九岁了,坐在父亲旁边,好奇地看着汉斯。

    “这是汉斯叔叔。”卡尔说,“爸爸的老朋友。”

    安娜看着汉斯脸上的伤疤,小声问:“您打过仗吗?”

    汉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打过。”

    “打赢了吗?”

    汉斯想了想。

    “赢了。也输了。”

    安娜歪着头,没听懂。但她没再问。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喝着那劣质的红酒。安娜喝的是水,但也举着杯子,像大人一样。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们——卡尔,那个曾经害怕得睡不着觉的人,现在平静地坐在那里,眼睛里有了光。汉斯,那个从俄国走回来、从南边闯回来的人,一身伤疤,但还活着。安娜,那个九岁的小女孩,什么都不懂,但已经开始问那些问题。

    他想起父亲。想起费希特。想起洪堡。想起韦伯。想起让。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他们都没看到这一天。

    但他看到了。

    他举起杯子。

    “为了新的一年。”

    卡尔举起杯子。

    汉斯举起杯子。

    安娜也举起杯子。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三一年,来了。

    八

    深夜,朋友们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二年的本子。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的皮磨破了,有些页被翻得卷了边,有些页被水渍浸得发黄。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三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巴黎革命了。不伦瑞克烧了。萨克森闹了。汉诺威开枪了。

    压下去一些,没压死。

    汉斯回来了。所罗门出来了。卡尔带着安娜来了。

    安娜九岁了。她问我:‘他们会一直争取吗?’我说会的。一直争取,直到争取到为止。

    我想,也许我们这一辈子,真的等到了什么。

    不是等到那一天。是等到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费希特的书还在传。汉斯的火还在烧。安娜的问题还在问。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做的事,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三一年的新年,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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