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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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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洪堡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弗里德里希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站起来,转身要走。

    “弗里茨。”

    他回过头。

    洪堡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本书,费希特的那本,还在吗?”

    “还在。”

    “留着。等那一天。”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

    四

    一八二六年春天,洪堡走了。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十个人来送他。弗里德里希站在墓前,看着那口棺材慢慢放下去,心里空落落的。

    施泰因走了,费希特走了,沙恩霍斯特走了,洪堡也走了。当年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书——费希特的原稿。书页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磨损,但那些字还清清楚楚的,是费希特亲手写的。

    “留着。等那一天。”

    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五

    那年夏天,约翰·韦伯又来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笑呵呵的。

    “瓦尔德克先生,我又来了。”

    弗里德里希请他进来。韦伯坐下,把篮子放在桌上——还是那些酒,那些土特产。

    “生意怎么样?”

    韦伯叹了口气。

    “老了,跑不动了。这次是最后一次来柏林。以后让儿子跑。”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跑了三十年的买卖,见过的事多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

    “什么事?”

    韦伯笑了笑。

    “一八一六年,我第一次来你办公室,一肚子怨气。你给我减免了过境税,还说了那句话:‘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规定憋死。’”

    他顿了顿。

    “后来我跟很多商人讲这句话。他们有的信,有的不信。但不管信不信,他们都记住了。因为你是第一个真正办事的官员。”

    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

    “我不是第一个。很多人都在做。”

    韦伯笑了。

    “也许吧。但我只认识你。”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弗里德里希。

    那是一个小本子,破破烂烂的,封面都磨破了。

    “这是我的账本,三十年的。上面记着我跑过的每一趟买卖,经过的每一个关卡,交过的每一笔税。我想,也许你们做事的那些人,用得上。”

    弗里德里希接过那个账本,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南德商人三十年的奔波。

    他抬起头,看着韦伯。

    “谢谢。”

    韦伯摆摆手。

    “谢什么。该我谢你才对。”

    他转身走了。

    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六

    那年秋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南边寄来的信。

    信是汉斯写的,很短:

    “弗里茨:

    好久没写信了。南边的事越来越复杂,但有人在做事。符腾堡和巴伐利亚的商人们闹着要加入关税同盟,奥地利那边急得跳脚,但拦不住。梅特涅老了,他的那一套快玩不转了。

    我还活着。还在等。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秋天的阳光照在施普雷河上,河面飘着落叶,一片一片的,慢慢流向远方。

    他想起汉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件旧军大衣,站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门口。想起他说的“我会回来的”。想起他从俄国走回来的那个冬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还在等。还在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那一天”。

    七

    那年冬天,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小屋里,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十八年的本子。

    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有些页被水渍浸得发黄。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二六年十二月

    洪堡走了。费希特走了。施泰因走了。沙恩霍斯特走了。当年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但还有人在。汉斯还在南边。韦伯跑不动了,但他儿子会接着跑。卡尔还活着,虽然他已经不再想那些问题了。

    所罗门在巴黎写信来,说那本书还在传。有人在读,有人在抄,有人在偷偷地讲给别人听。

    博尔西希的工厂在造蒸汽机。纽伦堡的商人想加入我们的同盟。黑森-达姆施塔特也在暗中接触。

    一切都在变。变得很慢,但确实在变。

    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永远等不到。

    但我还记得洪堡说的那句话:‘只要还有人记得,那团火就灭不了。’

    火还在。在我这里。在汉斯那里。在所罗门那里。在韦伯的账本里。在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那里。

    这就够了。”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二六年的冬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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