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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风暴前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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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约对得上。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四

    那年秋天,费希特辞去了大学教职。

    消息来得突然。那天弗里德里希照常去上课,走到教室门口,看到门上贴着一张告示:

    “费希特教授因健康原因,暂停本学期授课。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他站在那张告示前,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在议论:“听说是和大学闹翻了,理念不合。”

    “听说是因为他的演讲,太激进了,上面有人不高兴。”

    “听说他要去做什么?办报纸?还是写书?”

    弗里德里希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告示,想起费希特在讲台上的样子——瘦削,白发,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像一把刀。

    他想去拜访费希特,但不知道该不该去。去了说什么?问为什么辞职?那不合适。只是去看看?他和费希特并不熟,从没单独说过话。

    他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去。

    费希特住在夏洛滕堡那边,一栋不起眼的小房子,门口种着几棵苹果树。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大概是费希特的妻子。她打量了弗里德里希一眼,问:“你找谁?”

    “费希特教授。我是他的学生,从柯尼斯堡就跟着听课的。”

    老妇人让开身,让他进去。

    费希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稿纸,正在写字。他抬起头,看到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坐吧。”

    弗里德里希在他对面坐下。书房很小,四面都是书,挤得转不开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书脊上,照亮了密密麻麻的书名。

    “看到告示了?”费希特问。

    “看到了。”

    费希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教了,”他说,“不是不想教,是没法教。有些话,在课堂上不能说,说了就有麻烦。但不说,又憋得难受。”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

    “你听了我的课几年?”

    “在柯尼斯堡两年,在柏林一年。三年。”

    “三年,”费希特点点头,“不算长,也不算短。你记住什么了?”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记住您说的,德意志是一个民族,不是因为我们是什么,而是因为我们想成为什么。”

    费希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真的听进去了?”

    “真的。”

    费希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弗里德里希第一次见他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就够了,”他说,“你能记住这一句,我这三年就没白讲。”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弗里德里希知道,该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教授,”他说,“等您的新书写好了,我能读吗?”

    费希特抬起头,看着他。

    “能。到时候你来拿。”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推门出去。

    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棵苹果树,树上结满了红红的果子,压得枝条弯下来。

    他摘了一个,咬了一口。很酸,但有一股清香。

    五

    那年冬天,柏林出奇的平静。

    法国士兵还在街头巡逻,普鲁士官员还在办公室里办公,大学还在上课,街上还是人来人往。但弗里德里希能感觉到,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空气里流动——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某种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

    等拿破仑和沙皇打起来。等那一天到来。等命运揭开下一个谜底。

    十二月底,汉斯来了。

    他穿着那身蓝军装,肩膀上又多了两道条纹——现在是中士了。他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一种弗里德里希从未见过的光。

    “有消息了,”他说,“拿破仑在集结军队。几十万人,从整个欧洲调来的。明年春天,他要打俄国。”

    弗里德里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普鲁士呢?”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国王还在犹豫。但沙恩霍斯特已经在准备了。他说,等法国人陷在俄国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进屋,在床边坐下。

    “明年这个时候,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弗里德里希点起蜡烛,给汉斯倒了一杯热水。两个人围炉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

    六

    除夕夜,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屋里。

    汉斯回军营了,说是有任务。霍夫曼太太去女儿家过年了,整栋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点起蜡烛,拿出那个本子——从柯尼斯堡开始记的那个,记了快四年的本子。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一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费希特不教书了。汉斯说拿破仑要打俄国。父亲病好了。母亲的信里说,父亲梦见了耶拿,梦见了那些死去的人。

    我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也许一切都会变,也许一切都不会变。但我有一种感觉,风暴要来了。

    就像那年去柯尼斯堡的路上,在埃劳看到的那片田野。明明是夏天,草长得很好,花开得很艳,但我就是知道,那里埋过人,埋过很多很多的人。

    柏林也是。这里埋着什么,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它在等。”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一二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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