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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洪堡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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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施泰因相信你。因为费希特注意到了你。因为你那个叫卡尔的朋友,还有那个叫汉斯的,愿意和你做朋友。”他顿了顿,“因为普鲁士需要能想问题的人,需要敢想问题的人。不多,但需要。”

    他站起身,伸出手。

    “你愿意吗?”

    弗里德里希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从未拿过枪的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那手伸出来的姿态,和他父亲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时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他伸出手,握了握。

    “愿意。”

    三

    走出那栋房子时,天已经快黑了。

    弗里德里希沿着普雷格尔河慢慢往回走。河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些话。

    洪堡。新大学。柏林。

    他想起施泰因离开前的那个早晨,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说“将来需要他这样的人”。他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家里都好”,想起母亲藏在鸡蛋里的那些银币。

    他停下脚步,站在河边,望着对岸教堂的尖顶。

    那尖顶在暮色中勾勒出黑色的轮廓,和两年前他刚到柯尼斯堡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站在这里,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袋里只有几个铜板,包袱里只有一本书和一件换洗的内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知道要去哪里,而是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

    四

    回到贝克尔太太家时,卡尔和汉斯已经等在门口了。

    “怎么样?”卡尔冲上来,“谁要见你?”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们——这两个他来到柯尼斯堡后交到的第一个和第二个朋友。一个戴着厚眼镜,一个穿着旧军大衣,都站在暮色里等着他。

    “洪堡,”他说,“威廉·冯·洪堡。”

    卡尔倒吸一口凉气。

    “洪堡?那个洪堡?”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

    “他找你干什么?”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让我……继续记笔记。每个月给他看一次。还说,等新大学建好,也许可以去柏林。”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汉斯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那种坐在最后一排听完课就忘的人。”

    卡尔也笑了,推了推眼镜。

    “柏林,听见没有?他说的是柏林!那地方可比柯尼斯堡大多了,街上全是咖啡馆、书店、剧院……”

    “还有法国驻军,”汉斯冷冷地补了一句。

    三个人都沉默了。

    法国驻军。从一八〇六年起,法军就一直驻扎在柏林,驻扎在普鲁士所有的大城市里。柏林有他们,柯尼斯堡也有他们,只不过柯尼斯堡这边的驻军少一些,不那么显眼。

    “不管怎么说,”卡尔打破沉默,“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得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喝酒。我请客。”

    “你哪来的钱?”

    卡尔神秘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

    “我父亲寄来的。他说今年生意好,多给了我一些。走吧!”

    五

    那家小酒馆还是老样子,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他们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三杯寡淡的啤酒。卡尔今天格外兴奋,说个不停,从洪堡的新大学说到柏林的咖啡馆,从费希特的课说到康德的书,说得唾沫横飞。

    汉斯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偶尔插一两句。但弗里德里希注意到,他今天喝酒喝得比平时快。

    “汉斯,”弗里德里希忽然问,“你最近在想什么?”

    汉斯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当兵的事。”

    “你不是一直想当兵吗?”

    “想是想。但……”他顿了顿,“沙恩霍斯特的新制度,不看门第,只看能力。我父亲让我去考军官学校。”

    “那不是好事吗?”

    汉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父亲说,普鲁士现在需要军官。不是那种只会喊‘服从命令’的军官,是会想问题的军官。他说,要是考不上,就别回去见他。”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耶拿失去一条腿的老容克,那个每天在书房里写笔记的人,那个写信来只说“家里都好”的人。他从来没有说过“考不上就别回来”这种话。

    “你能考上。”他说。

    汉斯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能想问题的人。”

    汉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那你呢?”他问弗里德里希,“等你去柏林,你想做什么?”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不知道。先读书。读到哪天算哪天。”

    “读到哪天算哪天?”卡尔插嘴道,“你这叫理想?”

    “这叫现实。”弗里德里希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不知道普鲁士还能不能活下去。但我知道,如果不多读书,不多想,那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卡尔和汉斯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酒馆里,有人在唱歌。那是一首老歌,调子很慢,词听不懂,但那声音飘过来,裹在烟雾和劣质啤酒的气味里,让人心里莫名地安静下来。

    三个人坐在那里,听完了那首歌。

    六

    深夜,弗里德里希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点起蜡烛,从包袱里拿出那个新本子——洪堡给的那个,准备用来写“自己话”的那个。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下了第一行字:

    “一八〇九年九月十五日,见到了洪堡先生。”

    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写:

    “他问我什么是德意志民族。我说不知道。但我说,也许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他听了之后,忽然笑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我想,也许他同意我说的。”

    他又停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普雷格尔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对岸教堂的尖顶静默地立在夜空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被风声吞没。

    他低下头,继续写:

    “施泰因走了,洪堡还在。费希特还在。沙恩霍斯特还在。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卡尔和汉斯还在。我也还在。

    也许这就够了。”

    蜡烛跳了跳,烛泪顺着烛身流下来,在桌上凝成一小摊白色。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枚勋章、那些信放在一起。

    窗外,柯尼斯堡的夜已经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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