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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远方的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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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再说。”汉斯说。

    “可是如果奥地利输了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弗里德里希端着杯子,一直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浑浊的液体,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说,我父亲在耶拿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打仗?”

    卡尔和汉斯都愣住了。

    “他是为了普鲁士打的,”弗里德里希继续说,“可是那个普鲁士,现在已经没有了。他失去了那条腿,换来的那个普鲁士,已经不存在了。”

    “那他现在为什么活着?”他抬起头,看着两个朋友,“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写信来,总是说‘家里都好’、‘别操心家里’。可是我知道,他们把最后一片林子卖了,把祖母的首饰当了,就为了交那个永远还不完的赔款。”

    “那他为什么不……?”卡尔没有说完。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还有我。”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在心里想过很多次,但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父亲在耶拿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他为之奋斗三十年的那个普鲁士。但他没有死,没有放弃,没有整天唉声叹气。他只是每天在书房里写那些笔记,每天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每天写信给儿子说“家里都好”。

    因为他还有我。

    汉斯忽然举起杯子。

    “为了你父亲,”他说,“为了我父亲,为了所有在耶拿活下来的人。”

    卡尔也举起杯子。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们,慢慢举起自己的杯子。

    三只粗糙的陶杯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五

    五月中旬,消息传来:奥地利在雷根斯堡战败,维也纳被法军占领。

    整个柯尼斯堡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街头那些兴奋的议论声消失了,酒馆里不再有人高喊“奥地利万岁”,连大学里的气氛都变得沉闷起来。

    “不到两个月,”卡尔坐在图书馆里,对弗里德里希说,“从宣战到战败,不到两个月。”

    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他在看一本刚借到的书——那是费希特那篇《致德意志民族》的手抄本,不知是谁偷偷传抄的,纸张粗糙,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德意志民族不会灭亡,正如德意志语言不会消亡。只要我们还说着这种语言,唱着这种歌谣,我们就是一个民族。分裂是暂时的,统一是必然的……”

    他把这几句话读了好几遍,然后合上书,望向窗外。

    窗外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几个学生匆匆走过,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你觉得费希特说的对吗?”他忽然问卡尔。

    “什么?”

    “分裂是暂时的,统一是必然的。”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对,也许不对。但我想相信他说的。”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

    他想起父亲在耶拿战场上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些至死不退的士兵,那些被打散后又重新集结的队伍,那些被俘时仍然昂着头的军官。

    也许费希特是对的。也许那一天真的会来。

    但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

    六

    那年夏天,弗里德里希收到第二封家信。

    信还是父亲写的,字迹比上次更歪了:

    “听说奥地利打了败仗。别太往心里去。打仗这种事,输赢是常事。你专心读书,别想太多。附上一点钱,是卖鸡蛋攒的。给你买件新外套,那件旧的该换了。”

    信封里果然有几枚银币,不多,但足够买一件像样的外套了。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些银币,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把攒下的鸡蛋一个个收好,等赶集的日子拿去镇上卖。一个鸡蛋能换几个铜板?攒多久才能攒出这几枚银币?

    他没有去买新外套。

    他把那些银币包好,放进包袱最底层,和那本《社会契约论》、那枚法国士兵送的勋章、父亲写来的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还是站在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但这一次,父亲不在前面,而是站在他身边。父亲没有骑马,只是拄着那根拐杖,和他一起望着远方。

    “看那里,”父亲指着前方说。

    他顺着父亲的手看过去,看到硝烟渐渐散去,露出远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升起。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天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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