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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友谊与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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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打算站出来做什么?”卡尔问。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当兵,”他说,“我父亲希望我当兵。我自己也想。”

    “可是普鲁士军队现在只有四万人,”弗里德里希忽然开口,“而且被法国人管着,能做什么?”

    汉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人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现在只有四万,”汉斯说,“以后呢?拿破仑不会永远赢下去。总有一天,会有机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汉斯坦然承认,“但我宁可相信会有那一天,也不相信永远都是这样。”

    卡尔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汉斯问。

    “笑你们俩,”卡尔说,“一个想当兵,一个在读卢梭,都是费希特说的那种‘未来’。我就不同了。我只想活着,多看几本书,多知道点事儿。至于站出来?等真需要我的时候再说吧。”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烟雾缭绕的小酒馆里飘散开来,混在码头工人的粗话和水手的歌声里,一点也不起眼。

    但那是弗里德里希到柯尼斯堡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四

    时间过得很快。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普雷格尔河的冰化了,河面上又热闹起来。费希特的课还在继续,弗里德里希还在旁听,还在记笔记,还在和卡尔、汉斯讨论那些永远讨论不完的问题。

    有一天,汉斯带来一个消息:施泰因被免职了。

    “法国人给国王施压,”汉斯说,“拿破仑点名要他下台。他昨天已经离开柯尼斯堡了。”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他想起去年春天,施泰因站在庄园门口,对他说“让你儿子来柯尼斯堡读书”时的样子。想起他在书房里和父亲谈了一夜的那些话。想起他离开时,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说“将来需要他这样的人”。

    “他去哪儿了?”他问。

    “不知道,”汉斯说,“有人说是俄国,有人说是奥地利。反正不能在普鲁士待了。”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弗里德里希回到自己屋里,点起蜡烛,拿出那本一直没舍得用的新本子,在第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一八〇九年春,施泰因男爵离开普鲁士。”

    然后他停了一会儿,又加上一行:

    “但改革还在继续。沙恩霍斯特还在。格奈泽瑙还在。费希特还在。”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普雷格尔河静静地流着。对岸的教堂传来晚祷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名字:施泰因、沙恩霍斯特、格奈泽瑙、费希特。那些他见过或没见过的人,那些正在为普鲁士的明天拼命的人。

    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五

    那年夏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了第一封来自庄园的信。

    信是父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得出写得很吃力。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家里都好。你母亲问你冷不冷,吃饱没有。法国的占领费又涨了,我把最后一片林子卖了。你安心读书,别操心家里。费希特的课好好听,他的话记下来。不用回信。”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身影。想起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摆动。想起他写信时的手——那双握了三十年军刀的手,现在握着笔,在纸上艰难地移动,只为了告诉儿子“家里都好”。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和那枚勋章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战场上,四周硝烟弥漫,枪声震耳欲聋。他看不清敌人在哪里,只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父亲就在他前面,骑着那匹栗色母马,挥着军刀大喊什么,但他听不清。他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河面上,亮得刺眼。

    他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枕边的书,翻开昨天读到的地方。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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