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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蜕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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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拍了一下,“肩膀太用力了,你在耸肩,不是在打开。放松,下沉。肩胛骨往中间收,但肩膀往下沉。这两个动作要同时完成。”

    邱莹莹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对。你的核心没有发力,腰是塌的。收紧腹部,但不是吸肚子,是深层核心的收紧。你感觉一下,从耻骨到肋骨之间的这一片区域,要像穿上了一件紧身衣。”

    邱莹莹完全不知道“深层核心”是什么东西。她试着收紧腹部,但方岚的表情告诉她,她又做错了。

    “你从来没有做过形体训练?”方岚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可思议。

    “没有。”

    方岚沉默了两秒,然后看了谢振杰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确定这个人能行?

    谢振杰没有回应她的眼神。他靠在桌沿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邱莹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失败、再尝试、再失败。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九点钟,形体训练结束。邱莹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肩膀和腰部的肌肉酸痛得像是刚跑完一个马拉松。但她没有时间休息——接下来是化妆与造型课。

    林薇把她带到隔壁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一张化妆椅和一面巨大的环形镜。邱莹莹坐在椅子上,林薇开始在她的脸上工作。

    “你的皮肤底子其实不错,”林薇一边卸她的妆一边说,“但缺水,角质层堆积,所以看起来暗沉。明月小姐每个月做四次皮肤管理,用的都是院线级的产品。你从现在开始也要跟上这个频率。”

    林薇的动作很轻柔,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她先用卸妆乳把邱莹莹脸上的口红和防晒霜卸掉,然后用洁面泡沫深层清洁,接着是去角质、敷面膜、精华导入、面霜锁水。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邱莹莹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精心腌制的肉。

    面膜揭下来的时候,林薇递给她一面镜子。

    “看看。”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皮肤白了至少一个度,毛孔细腻了,暗沉消失了,整张脸像是被重新打磨过的玉石,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那个九块九的豆沙红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嘴唇看起来饱满而水润。

    “这只是最基础的护理,”林薇说,“等你的皮肤状态调整过来之后,效果会更好。明月小姐的脸不是靠化妆品堆出来的,是靠养出来的。你要记住这一点。”

    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

    那个人还是她,但又不完全是她。像是一张被重新修过的照片——同一个人的五官,但换了光线和角度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接下来是发型,”林薇说,拿起一把剪刀,“你的发尾分叉太严重了,需要剪掉。大概三公分。”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一缕一缕的头发从她肩膀上滑落。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正在被拆解,然后被重新组装。每一个零件都被拆下来,检查、维修、打磨、抛光,然后装回去。这个过程正在进行,而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不。

    她在变成江明月。

    十点钟,知识学习课开始。

    老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孙,据说是谢振杰从某所大学请来的教授。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厚厚的教材,封面上写着《金融学原理》。

    “江明月在LSE修读的课程主要包括以下几类:公司金融、投资管理、衍生品定价、计量经济学、会计与财务报表分析,”孙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邱莹莹,“你的任务不是学会这些东西——两个月的时间,就算是一个天才也不可能学会。你需要做的是,了解这些课程的基本框架和核心概念,知道每门课在讲什么,能说出几个关键术语,能对常见的话题做出简单的回应。”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PPT,标题是“公司金融概述”。

    “我们开始。公司金融的核心是研究企业的投资决策和融资决策。投资决策主要涉及资本预算,也就是企业应该投资哪些项目;融资决策主要涉及资本结构,也就是企业应该用债务还是股权来融资。”

    邱莹莹拼命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但那些术语像是长着翅膀的蚂蚁,在她脑子里乱飞,怎么都抓不住。资本预算、净现值、内部收益率、加权平均资本成本……每一个词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门她完全听不懂的外语。

    “你有什么问题吗?”孙教授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有”,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她的问题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问起。

    “没有,”她说,“您继续。”

    孙教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些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同情?怀疑?还是某种职业性的评估?

    “好,那我们继续讲资本结构理论。Modigliani-Miller定理,简称MM定理,是现代资本结构理论的基石……”

    邱莹莹继续拼命记录,但她的手已经跟不上她的脑子了。不,她的脑子也跟不上孙教授的语速了。那些字母和数字在她眼前跳舞,像是一群不受控制的萤火虫。

    两个小时的知识学习课结束之后,邱莹莹的笔记本上写了整整十页,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她甚至不记得MM定理到底讲了什么。只记得“M”出现了很多次。

    午餐时间。

    餐桌设在会议室旁边的一个小餐厅里。长方形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三副刀叉、两把勺子、一个盘子、一个面包碟、一个酒杯和一个水杯。

    “这是正式的西餐摆台,”周姨站在她旁边,耐心地讲解,“从外向里使用。最外面的刀叉是第一道菜,沙拉或者前菜。中间的刀叉是第二道菜,通常是鱼类或者汤品。最里面的刀叉是主菜,牛排或者羊排。勺子是用来喝汤的,放在右手边最外侧。面包碟和黄油刀在左手边,酒杯和水杯在右手边。”

    邱莹莹看着面前这一堆亮闪闪的餐具,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迷宫。

    “你先坐,”周姨说,“我来演示一遍。”

    邱莹莹坐下来,周姨坐在她对面,拿起刀叉,动作优雅而流畅,像是一种舞蹈。她切牛排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前臂在动,刀刃轻轻划过肉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把切好的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嘴唇紧闭,没有任何声音。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周姨吃完了一整顿饭,桌面依然整洁如初,餐巾上甚至连一个油渍都没有。

    “你试试。”周姨把一份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

    邱莹莹拿起刀叉。

    她发现自己连握刀叉的姿势都是错的。右手握刀,左手握叉,但她的手指太用力了,指节发白,像是在握一把锤子。她试着切牛排,刀刃在盘子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叉子也没有固定住肉块,整块牛排被她推到了盘子另一边。

    “不要急,”周姨说,“手腕放松。刀的刃口贴着肉面,轻轻拉,不是锯。叉子固定住肉块,用力要均匀,不要太猛。”

    邱莹莹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小了一些,但切下来的肉块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块是旁边那块的三倍大。

    “再来。”

    她又试了一次。

    “再来。”

    再试了一次。

    “再来。”

    当她终于切出一块大小适中的肉块、用叉子送进嘴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牛排凉了,她的手腕酸了,餐桌上洒了一些肉汁,餐巾上有一个明显的油渍。

    “还不错,”周姨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鼓励的意味,“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明月小姐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刀叉对她来说就像筷子一样自然。你不需要达到她的水平,只需要看起来不尴尬就行。”

    不尴尬。

    这是谢振杰对她所有的要求——在所有场合,看起来不尴尬。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个要求其实比“完美”更难。

    因为“不尴尬”意味着自然,意味着那些东西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刻意,就像呼吸一样本能。

    但她现在连呼吸都是刻意的。

    下午一点钟,人际关系学习课。

    这是邱莹莹最害怕的部分。

    她面前摊开了一张巨大的图谱,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江明月的社交网络。图谱的中央是“江明月”三个字,从这三个字出发,延伸出无数条线,连接着上百个名字。

    父亲:江怀远。

    母亲:沈若棠(已故)。

    未婚夫:林慕辰。

    青梅竹马:陆西决。

    闺蜜:宋晚、唐可欣。

    同学:LSE的同学们,名单长达三页。

    老师:LSE的教授们,一共十七位。

    商业伙伴:江氏集团合作方的子女们,大约三十人。

    其他:……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详细的信息:年龄、职业、与江明月的关系、亲疏程度、性格特点、可能的话题、需要避开的雷区。

    “我们先从最重要的三个人开始,”教这门课的老师姓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逻辑清晰,“江怀远、林慕辰、陆西决。这三个人是你在前期最可能接触到、也最容易暴露的对象。”

    她先点开江怀远的资料。

    “江怀远,五十三岁,江氏集团董事长。性格沉稳内敛,控制欲强,极度精明。他是江明月最亲近的人,也是最难骗的人。你和他的每一次互动,都必须小心翼翼。好消息是——他对女儿的爱很深,这种爱可能会让他在某些时刻‘愿意’相信你就是江明月。换句话说,他可能会自欺欺人。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掉以轻心。”

    陈老师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林慕辰,二十七岁,林氏集团继承人,江明月的未婚夫。两人从小订有婚约,关系一直很稳定。林慕辰的性格温和、绅士、体贴,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完美男人。但正因为如此,他可能比江怀远更难对付——因为他对江明月的了解,可能比江怀远更深。情侣之间的细节、习惯、暗号,是外人无法模仿的。”

    邱莹莹看着屏幕上林慕辰的照片——温润的五官,浅浅的笑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她心想:这个人要骗过去,难度可能比骗江怀远还大。

    “最后是陆西决。”

    陈老师切换到第三张幻灯片。屏幕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野性。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陆西决,二十四岁,陆氏集团的三少爷。他和江明月从小一起长大,是那种……怎么说呢,不是恋人,但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据说他曾经追求过江明月,但被拒绝了。目前两人的关系很微妙——江明月对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他始终是江明月最信任的人之一。”

    陈老师停顿了一下,看着邱莹莹。

    “这三个人,是你最大的敌人,也是你最大的盟友。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希望你成功——江怀远希望女儿平安归来,林慕辰希望未婚妻安然无恙,陆西决希望江明月一切都好。这种‘希望’,会让你的一些破绽被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但同时,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产生了怀疑,你的身份会立刻被揭穿。”

    邱莹莹盯着屏幕上三个男人的照片,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

    三个男人。三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三段复杂而微妙的关系。

    她要在十个月之内,同时骗过这三个人。

    她忽然觉得一百万好像也没那么多了。

    下午五点钟,语言训练课。

    英语老师是一个叫Michael的英国人,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

    “明月小姐在伦敦生活了四年,她的英语非常流利,几乎没有口音,”Michael说,“你的英语水平怎么样?”

    “四级过了,”邱莹莹说,“但口语……不太好。”

    “说一句我听听。”

    邱莹莹想了想,说了一句:“My name is Qiu Yingying.”

    Michael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你的发音,”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非常有……特色。”

    邱莹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的英语是典型的中式英语,每个单词都是平调的,没有重音,没有连读,元音发得不够饱满,辅音发得不够清晰。和江明月那种在伦敦浸淫了四年的流利口语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两个月之内,把口语提升到流利水平是不可能的,”Michael对谢振杰说,谢振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但我们可以采取‘回避策略’——让她尽量少说英语,如果非说不可,就说短句,语速放慢,假装是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语言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

    谢振杰没有表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邱莹莹注意到,他出现在每一个教室的门口。每一次她上完一节课,抬起头,都能看见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像是一个监工,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个雕塑家,在审视自己手下那块正在被雕琢的石头——看它是否值得继续雕下去。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但她没有资格说不舒服。

    她是被买来的。

    不,是被雇佣的。

    她反复在心里纠正这个用词。

    晚上九点钟,一整天的课程终于结束了。

    邱莹莹坐在谢振杰给她安排的临时宿舍里——一间位于振杰中心二十七楼的套房。两室一厅,装修简约但每一件家具都透着昂贵的气息。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的,床单是埃及长绒棉的,浴室的龙头是德国进口的。

    她站在浴室的花洒下面,让热水冲刷着自己酸痛的身体。水温刚刚好,水压也刚刚好,不像地下室那个热水器,要放五分钟冷水才能出来热水,而且水压小得像是有人在上面踩着水管。

    她想:原来有钱人连洗澡都是不一样的。

    洗完澡,她穿着浴袍走出来,站在落地窗前。二十七楼的视野已经很开阔了,能看到大半个江城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近处的街道车流如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一个方向——那是她住的地下室的方向。但她分不清具体是哪里,因为从二十七楼看下去,所有的房子都变成了火柴盒,所有的街道都变成了线条。她的地下室,那个她住了两年多的房间,在这片灯火通明的夜景中,连一个点都算不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

    余额:50,000.00。

    五万块。

    她今天花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被拆解、被重塑、被纠正、被批评、被审视。她站得腰疼,坐得屁股疼,切牛排切得手腕疼,背单词背得头疼。

    但她的余额从三位数变成了五位数。

    她应该高兴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方岚说的那句话——“天生的优雅”。

    想起了孙教授看她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想起了周姨说“像,真像”时红了的眼眶。

    想起了谢振杰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一百万,可能比她想得要难赚得多。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这个天花板没有裂缝。

    干净、平整、洁白,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仰望过它一样。

    邱莹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同样的十二个小时。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短,像是一声叹息。

    “邱莹莹,”她对自己说,“你可得撑住。”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江城的夜色璀璨而冷漠,像一颗巨大的钻石,美丽,但冰冷。

    而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振杰中心的顶楼,谢振杰还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他面前有三块屏幕,每一块上都显示着不同的监控画面。左边那块是邱莹莹的宿舍走廊,中间那块是她今天上课的会议室,右边那块是——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右边那块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

    一间医院的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单盖到胸口,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那个人,有着和邱莹莹一模一样的脸。

    但更精致,更苍白,更安静。

    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

    谢振杰看着屏幕上的女孩,目光终于不再像白天那样冷淡和疏离。

    他看着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又像是在看一件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明月,”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再等等。”

    屏幕上的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心电监护仪继续发出“滴——滴——”的声音,平稳、单调、永恒。

    谢振杰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恢复了沉默。

    那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沉默。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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