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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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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妣。未嫁的女子,牌位上写“先妣”。

    她伸手把牌位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空空的,没有刻字。

    按照规矩,女子牌位背面要刻生辰八字和生平事迹。这块牌位是空白的。

    也就是说,这块牌位是临时赶制的。

    她笑了一声,把牌位放回去,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我就是谢昭宁。”

    灵堂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锅。

    ---

    赵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着扑过来:

    “哪来的疯子!敢冒充我侯府嫡女!来人!打出去!”

    四个家丁冲上来。谢昭宁没动,只是看着赵氏。

    赵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声音尖利:

    “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拖出去!惊扰了我女儿的灵堂,你们担待得起吗?”

    家丁们犹豫了一下,伸手来抓谢昭宁的胳膊。

    谢昭宁还是没动。

    她只是抬起手,慢慢解开了自己的铠甲。

    铜扣一个接一个弹开,铠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里面只有一件单衣,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单衣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伤疤。

    左肩一道,从肩头斜劈到锁骨,肉翻出来又长回去,像一条蜈蚣趴在身上。右肋下三个圆形的疤,是箭伤,其中一个还在往外渗黑水。小腹上一条横着的长疤,像是被什么东西豁开的。左大腿上有一个碗口大的疤,周围的皮肤全是黑色的——那是狼毒箭留下的毒斑。

    灵堂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干呕,有人在哭。

    谢昭宁看着赵氏:

    “你说我是冒充的。那你告诉我,谁家的叫花子,身上能有这么多伤?”

    赵氏脸色发白,但嘴硬:

    “你……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些伤……”

    “这些伤,”谢昭宁打断她,“是在北境留下的。每一刀、每一箭,都有记录。军中功簿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我去兵部,把功簿调出来,一条一条对?”

    赵氏说不出话了。

    这时候,角落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让她……把衣服穿上。”

    所有人看向角落。

    老夫人坐在轮椅上,被丫鬟推出来。她已经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着谢昭宁,嘴唇哆嗦。

    谢昭宁看着她,没动。

    老夫人颤声说:

    “你……你真是昭宁?”

    谢昭宁慢慢蹲下来,和老夫人平视。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祖母不认得我了?七年前您送我到门口,说‘侯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我信了。”

    老夫人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谢昭宁没有躲。

    老夫人的手摸到她脸上的疤,指尖在颤抖。

    “这……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第一年。北狄试探性进攻,我出城迎战,被一个百夫长砍的。”

    老夫人的眼泪掉下来:

    “你……你怎么不写信回来?”

    谢昭宁从怀里掏出一叠信,摔在地上。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烂了。她一封一封捡起来,像在捡自己的命。

    “第一年,我写了十二封家书。没有回音。”

    “第二年,我写了十五封。没有回音。”

    “第三年,北狄围城,我断粮十七天,杀马充饥,写了十三封求救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第四年,我中伏被围,三百亲卫为我而死。我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才爬出来。回到营地发现,军饷被停了——理由是‘谢将军已殉国,不必再拨’。”

    “第五年……”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肩膀上的毒箭伤又开始疼了。黑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老夫人低头看那些信,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地址:

    “长安镇北侯府老夫人亲启”

    每一封都盖着边关的军邮戳,每一封都没有拆封的痕迹。

    老夫人猛地抬头,看向赵氏:

    “赵氏!这些信是怎么回事?”

    赵氏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

    “娘,我……我不知道啊……这些信我没见过……”

    “没见过?”谢昭宁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我的家书走的是军邮,直接送到侯府门房。门房收到信,要交到内院。内院管事是赵妈妈,赵妈妈是你的人。”

    赵氏嘴唇哆嗦:

    “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谢昭宁从怀里又掏出一本账册,啪地摔在赵氏脚下,“这是兵部的拨饷记录。三年时间,朝廷拨给‘谢将军’的军饷一共两百四十万两。但我收到的,只有一百六十万两。剩下的八十万两,去了哪里?”

    赵氏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谢昭宁看着她,一字一句:

    “八十万两。够我手下两千士兵吃五年,够买三万套棉甲,够造一千架床弩。”

    “你用这笔钱做了什么?给谢婉宁置办嫁妆?三十六抬聘礼?三万两的凤冠霞帔?”

    “你在用我的命,给你女儿铺路。”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赵氏。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算账,有人在想这件事传出去之后,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受损。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赵氏。

    他站在灵堂最角落的阴影里,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面容清俊,眉目冷峻。

    靖安侯世子,陆砚舟。

    谢昭宁的未婚夫——不,现在是谢婉宁的未婚夫。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谢昭宁身上那些伤疤,瞳孔紧缩,下颌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谢昭宁终于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灵堂中相遇。

    “陆砚舟,”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娶谢婉宁那天的聘礼,有一半是我的军功换来的。你用我拿命换来的银子,娶了抢我身份的人。”

    陆砚舟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谢昭宁笑了一下:

    “你说,这叫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她。

    灵堂里只有风穿过白幡的声音,和谢婉宁突然爆发的哭声——

    但那哭声里,有几分是愧疚,几分是恐惧,几分是做戏,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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