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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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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她也觉得奇怪,超儿醒过来之后,像是突然开了窍,懂的道理比她还多,可她确实没教过他这些。

    马腾叹了口气,站起身,语气缓和了几分:“好了,我去看看超儿,亲自问问他。”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绕到了后院的槐树下——马超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竟有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超儿,”马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随我去溪边走走。”

    马超抬起头,看到马腾的眼神,心里瞬间明白了——这位便宜爹,恐怕已经猜到那些话是他自己的主意,而非婉娘教的。他没有慌乱,放下竹简,规规矩矩地站起身:“孩儿遵命。”

    父子二人出了马氏坞堡,沿着小路往山溪走去。庞德见状,想要跟上来护卫,却被马腾挥手赶了回去:“我跟超儿说说话,你们不用跟着,守好坞堡便是。”

    山溪在坞堡外二里地,溪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吹过,花香阵阵。马腾找了一块平坦的青石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马超也坐下来。

    “超儿,”马腾开门见山,眼神严肃地看着他,“换先生的事,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娘的主意?说实话。”

    马超心里一凛,知道瞒不过去了。他索性挺直了小小的身子,迎着马腾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回父亲,是孩儿的主意,与母亲无关。母亲只是心疼孩儿,想帮孩儿达成心愿。”

    “我就知道,你娘那个性子,想不出这么多弯弯绕绕。”马腾哼了一声,语气里没有责备,反倒多了几分探究,“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别跟我装孩童懵懂,你醒过来之后,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心里藏着事,对不对?”

    马超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他说服马腾的关键,也是他改变马家宿命的第一步。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父亲,孩儿想换先生,有三条理由,每一条,都是为了咱们马家。”

    他伸出三根小小的手指,缓缓说道:“第一条,便是‘师不往教’。姜先生虽有学识,可终究只是狄道本地的儒生,困在这小城之中,见识有限,教给孩儿的,也只是些基础的圣贤书。真正的名师,如皇甫恪先生那般,出身名门、家学渊源,绝不会轻易上门授课,唯有咱们登门求教,才能学到真东西。”

    马腾眉头微动,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条,是孟母三迁的道理。”马超的声音清脆,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昔年孟子幼时,孟母为了让他远离恶习、安心读书,三次搬家,最后搬到学宫旁边,孟子才得以潜心向学,成为一代大儒。咱们马家既然自称伏波将军之后,一心想要认宗归宗、光耀门楣,就不能困在狄道这方寸之地。北地富平有郡学,有名师,有更多有学识、有见识的人,那里才是孩儿该去的地方,也是咱们马家该借力的地方。”

    “第三条呢?”马腾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眼神里的探究,渐渐变成了认真。

    “第三条,是为了咱们马家的将来。”马超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孩儿听说,皇甫恪先生是皇甫规公的儿子,而皇甫规公,当年与先祖伏波将军一样,都是平定羌乱的名将,威望极高。咱们马家想要在凉州立足,想要被扶风马氏正式接纳、认宗归宗,就不能只靠羌人的部众,还得与皇甫氏这样的世家名门打交道,借他们的声望,立咱们马家的根基。这不是孩儿一个人的事,是咱们整个马家的大事,是关乎咱们马家能否长久立足、摆脱困境的大事。”

    马腾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儿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戳心,既有圣贤道理,又有处世远见,哪里像是个八岁孩童能说出来的?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马超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学来的?”马腾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复杂地看着马超,“是姜先生教你的?还是……你真的像你说的,摔马之后开了窍?”

    “孩儿那日摔马,昏迷了许久,梦里像是经历了一辈子那么长。”马超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笃定,“许多从前不懂的道理,许多从未听过的事,如今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想通了,也明白了。父亲,您看看咱们父子二人的模样……”

    他抬起头,直视着马腾,语气轻轻却字字清晰:“咱们这副相貌,不类汉人,对吧?”

    马腾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这副汉羌混血的相貌,也最忌讳别人提起。他长八尺有余,身体魁梧,面鼻雄异,一眼看上去,就带着明显的羌人特征,也正因如此,那些中原的世家大族,才始终看不起他,扶风马氏,才不肯认他这一支。

    “祖父给父亲起名‘腾’,是希望父亲能飞黄腾达、驰骋天下;父亲给孩儿起名‘超’,是希望孩儿能超越父亲、超越先祖,光耀马氏门楣。”马超站起身,走到溪边,弯腰指着清澈的溪水,“可咱们这副模样,这幅汉羌混血的模样,如果不凭真本事、不立大功,何日才能封侯拜将?何日才能让扶风马氏心甘情愿地认下咱们这一支?何日才能真正光耀门楣?”

    马腾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马超的话,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他的心上——这么多年,他拼命打拼,从一个砍柴的樵夫,变成陇西地面上响当当的豪强,就是为了摆脱“樵夫出身”的标签,为了让马家能被人看得起,为了能让扶风马氏认宗归宗。可他始终没能做到,如今,一个八岁的孩子,却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一语道破。

    “父亲,您来看。”马超蹲在溪边,看着水中的倒影,语气平静,“孩儿这相貌——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睛深邃,像不像西域来的胡人?再看父亲您,面鼻雄异,身材魁梧,哪一点像纯种的汉人?”

    马腾缓缓走到溪边,低头看着水中的自己——那张粗糙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也刻着无法掩饰的羌人特征。他盯着倒影,久久无言,心底的酸涩与不甘,一点点翻涌上来。

    “咱们马家,自称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可扶风马氏认咱们吗?”马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戳中了马腾的痛处,“父亲年轻时在彰山砍柴,食不果腹,后来娶了母亲,靠着羌人的部众,才有了今日的家业。可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眼里,咱们这马家,不过是个汉羌混血的旁支末裔,根本算不上正经的马氏族人。孩儿想,咱们这一支,既然出了父亲这样的豪杰,就该做出一番大事业来,让天下人都知道,扶风马氏,还有咱们这一支;让扶风马氏,不得不认下咱们这一支!”

    马腾缓缓抬起头,看着儿子。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给马超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深邃的远见与坚定的信念,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却莫名地让他觉得信服,觉得安心。

    “那你为何一定要去富平?为何一定要拜皇甫恪为师?”马腾终于开口,语气里的迟疑,渐渐变成了认可。

    “因为皇甫嵩将军。”马超直视着马腾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孩儿那日摔马,做了一个梦。梦里,天下大乱,无数人戴着黄巾起义,朝廷动荡,民不聊生。而皇甫嵩将军,被朝廷征召,领兵平定叛乱,立下赫赫大功,被封为左中郎将、槐里侯,威望震天下。咱们马家如果能在此时与皇甫氏交好,借着皇甫氏的声望,趁机立足,将来……将来定能摆脱困境,封侯拜将,让扶风马氏刮目相看,心甘情愿地认宗归宗。”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腾已经明白了。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虽不识字,却也懂得审时度势——马超说的,或许就是马家唯一的出路。

    良久,马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语气坚定:“明日,我带你去富平。”

    马超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欣喜,却又很快收敛,语气恭敬:“父亲答应了?”

    “答应了。”马腾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而欣慰,“不过超儿,你得记住——你今日跟我说的这些话,还有你做的那个梦,绝不能对第二个人说,哪怕是你娘,也不行。世事难料,言多必失,一旦泄露,咱们马家,可能会有灭顶之灾。”

    “孩儿明白。”马超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他当然知道言多必失,乱世之中,唯有藏好自己的远见,才能稳步前行。

    马腾点点头,转身往坞堡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还站在溪边的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超儿,你那梦……还梦见了什么?”

    马超看着马腾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孩儿梦见,父亲被朝廷封为征西将军、槐里侯,咱们马家,成为了凉州地面上最有声望的家族,扶风马氏亲自派人前来,认咱们归宗,咱们马家,终于光耀门楣,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了。”

    马腾的背影僵了僵,随即大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影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希望。

    马超站在溪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八岁的孩童身躯,汉羌混血的相貌,眼底却藏着两千年后的智慧与远见。

    这只是开始。他在心底默默说道。

    黄巾起义在即,乱世即将来临,董卓乱政、群雄割据的时代,也不远了。他必须抓紧时间,借着拜皇甫恪为师的机会,靠近皇甫嵩,为马家铺路,避开那些致命的陷阱,改变马腾被诱杀、宗族覆灭的宿命。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山溪,马超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知道,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可他别无选择——既然成为了马超,既然肩负起了马家的命运,他就必须迎难而上,在这乱世之中,为马家,为自己,闯出一条生路,闯出一片天地,真正实现认宗归宗、光耀门楣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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