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点“或许能用”的印象。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缩在车底、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杀、然后被像捡垃圾一样带走的无助少年。他是“灰烬”,一个能在任务中活下来、甚至偶尔能帮上点忙的雇佣枪手。
这种“不同”,这种基于生存经验和杀戮技能建立起来的、微弱的“阶层差异”,竟然让他对眼前这些新“炮灰”产生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感觉?觉得他们笨拙、怯懦、是纯粹的消耗品,而自己……似乎已经“超越”了这个阶段?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对自身这种心态变化的警觉和厌恶。
母亲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断断续续说的话,又一次在他心底最深处浮现,微弱却清晰:
“……活……活下去……回……夏国……去……好好……活……”
好好活。
回夏国,好好活。
他现在在做什么?坐在一架飞往刚果雨林、即将投入一场大规模血腥冲突的军用运输机里,身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腥和硝烟味,内心竟然开始对更弱者滋生可鄙的“优越感”。这就是他“好好活”的方式?这就是他距离“回夏国”更近了一步?
不,这不对。哪里出错了?他走上这条路,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朝一日有能力触碰真相,为了……报仇。可在这个过程中,他似乎正在失去一些更本质的东西,变得冷漠、疏离,甚至开始不自觉地认同这套将人分为“有用”和“消耗品”的残酷逻辑。
“灰烬,发什么呆?安全带。”“墨鱼”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检查安全带。陈楚枫猛地回神,发现飞机已经开始明显下降,失重感传来,机舱内红灯闪烁。他深吸一口混浊的空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杂乱思绪,迅速检查并扣紧了身前的安全带扣。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里是战场,是生死之地。哲学自省和自我厌恶,在这里是比恐惧更致命的奢侈品。他必须先把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的任务上,集中在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规模空前的绞肉战中活下去。
飞机剧烈颠簸着,对准那条在雨林边缘粗暴开辟出来的土质跑道,轰鸣着降落。轮胎接触地面的瞬间,巨大的撞击力和摩擦声传来,机身剧烈颤抖,仿佛要散架。舱内不少人发出压抑的惊呼。
飞机终于停稳,尾舱门在液压系统的嘶鸣中缓缓放下。潮湿、闷热、夹杂着浓重植被腐烂气息和隐约硝烟味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取代了机舱内混浊的空气。刺眼的热带阳光从舱门照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下飞机!快!按照预定编组,跟上你们的小队长!别挡道!”“黑狼”的吼声在舱门口响起。核心队员们率先起身,动作迅捷地卸下安全带,抓起装备,鱼贯而出。接着是外围队员们。陈楚枫解开安全带,背起沉重的装备,紧跟“墨鱼”的步伐,跳下舷梯,踩在松软、泥泞的跑道上。
热浪瞬间包裹全身。眼前是一个庞大而混乱的临时营地。几十顶大小不一的帐篷散落在跑道两侧被清理出的空地上,更远处是郁郁葱葱、仿佛无边无际的墨绿色雨林,像一堵沉默而充满威胁的高墙。更多的C-130、老式安-12运输机,甚至几架喷涂掉标志的米-8直升机,停在跑道或旁边的空地上,引擎声、车辆轰鸣声、人员的呼喊和咒骂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噪音。
到处都是人。穿着各式迷彩、装备水平参差不齐的雇佣兵。有像“黑狼”、“墨鱼”他们这样装备相对统一精良、行动有素的核心小队成员;有更多像陈楚枫这样,装备尚可但明显杂牌的外围人员;而数量最多的,是那些刚刚下飞机、或者早已聚集在此、一脸茫然、惊恐、被各级小头目呼来喝去的“炮灰”们。他们被粗暴地分组,分发着少得可怜的弹药和口粮,推搡着走向不同的集合点。很多人甚至没有像样的背心或头盔,只有一支枪和几个弹夹。
成百上千人。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机油、未完全消散的航空燃油味,以及……一种山雨欲来前的、集体性的紧张和焦虑。陈楚枫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知是来自之前此地的冲突,还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跟着“沙漠蝎群”的队员,走向指定的一片集结区域。路过一群刚刚被赶下卡车、正手忙脚乱排队领取装备的新“炮灰”时,他再次看到了那些空洞、恐惧、或强作镇定的眼神。一个瘦高的黑人青年在佩戴头盔时,手抖得怎么也扣不上带子,被他旁边一个不耐烦的小头目一巴掌扇在脸上,头盔滚落在地。
陈楚枫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只是平静地扫过。但心底那根冰冷的细针,又轻轻刺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雨林与天空交接的模糊界线。
他还能回得去吗?回到那个“好好活”的正常世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刚果雨林边缘,他必须作为“灰烬”,先活过接下来的每一分钟,每一小时。
生存的本能和长期训练形成的冷漠外壳,迅速覆盖了刚才那短暂的自省和波动。他调整了一下肩带,让装备更舒适,然后默默站到“墨鱼”指定的位置,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雨林的湿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摆脱不掉的、冰冷的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