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3.沈青眠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那双眼睛像一把尺子,在丈量她身上每一寸不合格的地方。

    “衣裳换了?”

    崔氏问。

    “换了。”

    沈青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鹅黄色的褙子。

    料子是好的,杭绸的,但穿在她身上总觉得不对劲。

    袖子太长了,腰身太松了,领口开得太大了,露出她晒黑的脖颈,黑白分明,像地里的萝卜没洗干净。

    “抬起头来。”

    沈青眠抬起头。

    崔氏看了她一会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青眠知道她在看什么。在看她的皮肤——太黑了。

    在看她的手——太粗了。

    在看她的眉毛——太浓了。

    在看她的嘴唇——太厚了。

    在看她的全部——太不像一个侯府小姐了。

    “青眠——”

    崔氏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你回来也有半个月了。有些话,母亲想跟你说清楚。”

    沈青眠站着没动。

    “你是我亲生的,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但这侯府里,光有‘亲生’两个字是不够的。”

    崔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紧不慢。

    “你大哥今年二十一了,已经在翰林院挂了职,正是往上走的关键时候。

    你的婚事,你二妹妹——不,沈樱姝的婚事,都跟他有关系。”

    沈青眠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沈鸢的事已经定了,嫁到了顾家,是好是坏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但你不一样。”

    崔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青眠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慈爱,也不是厌恶,更像是一个商人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

    “你是侯府嫡女,你的婚事,要配得上你大哥的前程。”

    “母亲的意思是……”

    沈青眠的声音有些涩。

    “我的意思是,你得学。”

    崔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

    “这张底子是不差的,养一养能白回来。规矩要重新学,琴棋书画要请先生教,女红厨艺也要捡起来。你养母在乡下没教你的,侯府都会教你。”

    下巴上的力道不重,但沈青眠觉得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的疼。

    “记住了吗?”

    崔氏松开手,退后一步。

    “记住了。”

    沈青眠说。

    “嗯。”

    崔氏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罗汉床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过来,跟着嬷嬷学规矩。

    下午学琴,晚上练字。

    先生我已经请好了,是谢家的女先生,教过谢家的小姐们,在京城是有名号的。”

    “是。”

    崔氏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青眠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正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崔氏在身后说了一句。

    “对了,沈樱姝那边的嫁妆单子,你大哥看了,说太寒酸了,传出去不好听。

    你让人再添两匹布,一套茶具进去。

    别让人说我们沈家刻薄。”

    沈青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沈樱姝那张嫁妆单子——

    青布衣裳四套,棉被两床,铜镜一面,木梳两把,妆匣一只,压箱银二十两。

    现在要添两匹布、一套茶具。

    是因为“太寒酸了传出去不好听”,不是因为“她值得更多”。

    沈青眠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走进了回廊里。

    回廊很长,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沈青眠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跨过那些白线,像跨过一道一道的槛。

    她想起养母孙氏教她认草药时说过的话。

    “青眠草,长在阴凉的地方,喜湿,耐寒,不挑土。看着不起眼,但治风寒最管用。”

    青眠。

    原来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一味草药。

    那时候的沈青眠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没那么不合身了。

    她加快脚步,走过花园,走过假山,走过那间已经空了房间。

    门还是开着的,墙上那幅画还在。她停下来,又看了一眼。

    江南烟雨小镇。

    画这幅画的人,现在大概已经到了顾家了吧。

    沈青眠站在门口,忽然很想跟那幅画说一句话。

    说什么呢?

    “保重”?“对不起”?还是——“我们都不容易”?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那幅画从墙上摘下来,卷好,抱在怀里。

    “姑娘,这……”

    身后的丫鬟吓了一跳。

    “收着。”

    沈青眠说。

    “这是侯府的东西,不能丢了。”

    她没有说是“沈樱姝的东西”,她说的是“侯府的东西”。

    因为在这个家里,沈樱姝的东西,从来都不属于沈樱姝。

    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青眠的脸色,又闭上了。

    沈青眠抱着那幅画,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画放在床头,压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下来,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练字。

    崔氏说了,今晚之前要交十张大字。

    她的手握笔的姿势不对,手指太紧了,虎口疼。

    墨蘸得太多了,第一个字就洇成了一团黑。

    她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像蚯蚓在纸上爬。

    写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写的字。

    “沈青眠”三个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沈”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滴眼泪,“青”字的月字旁胖得像个月饼,“眠”字的目字旁少了一横。

    她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她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铺了一张。

    她想起沈樱姝画的那幅画。

    她不会画,但她可以学。

    她不求画得多好,她只求——

    有一天,她写的“沈青眠”三个字,能配得上这个名字。

    沈青眠深吸一口气,重新蘸墨,落笔。

    一笔,一划。

    沈。

    青。

    眠。

    这一张,比刚才那张好了一点。

    “沈”字的三点水,只有一滴像眼泪了。

    顾家,正堂。

    沈樱姝站在门口,等着通传。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褙子,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圆髻,插着一根银簪——

    那是她从侯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首饰。

    脸上没有脂粉,耳朵上没有坠子,手腕上没有镯子,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过来的草,根系还没扎稳,但叶子已经直起来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