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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辰时,太学讲堂。
四十多个学员坐在条案后面,条案上摊着空白竹简和笔。
今天的课表上写着治民两个字,授课人是扶苏。
学员们多少听到了消息,大公子入太学当监理,昨天早朝的事已经在太学里传开了。
禁军的人嘴不严,消息从宫门口一路漏到了渭水边。
赢平缩在最后排,宿舍被扶苏查过之后他一夜没睡好,旁边两个纨绔也老实了,坐的端端正正。
赵乙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笔,等着新先生开口。
扶苏走进讲堂的时候没穿昨天那身旧袍,萧何给他找了一件太学的吏袍,跟其他教员一样的制式,腰间束带。
他没有站到讲台中央,而是走到学员条案的第一排前面,离赵乙不到三步远。
“你们当中,谁家种过地?”
扶苏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引经据典,讲堂里安静了两息。
赵乙举了手,“先生,俺家是铁匠,但俺爹的爹种过地。”
前排一个瘦高的学员也举了手,“俺家在南郡种稻,五口人种八亩田。”
后面零星又举了几只手,都是寒门出身的,赢平缩在角落里没动,他们家祖上三代都是宗亲,从没碰过泥巴。
扶苏点了点头,看向那个南郡来的学员。
“八亩田,五口人,一年能打多少粮?”
“好年景能打四十石,坏年景不到三十。”学员的声音发紧,他不太习惯被大公子直接问话。
“四十石,够吃吗?”
学员苦笑,“够吃,但交完赋税和徭役折算,剩不到二十石,冬天的时候顿顿喝稀的,掺野菜掺树皮。”
扶苏没有评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前排的条案上。
帛书上画着两块田,左边那块标注常规播种,右边那块标注良种筛选后播种。
两块田的面积一样,下面各写了产量数字,左边亩产四石,右边亩产六石半。
“差了两石半,”扶苏指着数字,“八亩田就差二十石。”
那个南郡学员愣住了,二十石是他们家从冬天活到春天的全部口粮。
扶苏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把帛书翻到第二页。
“怎么筛种?怎么堆肥?怎么轮作?帛书上全有,但我今天不讲这些死东西。”
扶苏抬起头扫过全场。
“我讲一件我亲眼见过的事。”
他说的是上郡长城脚下一个叫石头沟的村子,村里四十二户人家,种着不到三百亩薄田。
去年秋收之前郡守下了征发令,抽走二十个壮丁去修长城,秋粮没人收,烂了一半在地里。
入冬之后村里断了粮,户主的婆娘带着两个孩子去军营找男人要吃的,军营里的伙头兵说军粮有定额,少一斗就是军法处置。
扶苏去的时候,石头沟已经饿死了三个老人,两个没满月的孩子被丢在城墙下面。
讲堂里很安静,赵乙低着头攥着笔。
南郡那个学员眼眶红了,他家的情况比石头沟好不到哪去。
扶苏的声音没有波澜,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很具体,几月几日,哪个村,多少户,死了几个人。
这不是文章考题,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你们在太学里学格物,学兵法,学炼钢,这些东西很重要。”
扶苏把帛书卷起来。
“但再好的刀再硬的甲,拿刀穿甲的人饿死了,大秦就是一座空壳子。”
他把帛书拍在条案上。
“治民篇不教你们怎么当官摆架子,教的是怎么让种地的人多打粮食,怎么让交税交到卖儿卖女的人家喘口气。”
后排的赢平愣住了,他以为大公子会讲什么大道理,但扶苏讲的全是泥巴里的事。
讲堂后面靠门口的位置,刘邦翘着腿坐在门槛上。
他看上去在打盹,但眼皮从来没合拢过。
他在看人。
赵乙攥着笔记录,十分用力。
南郡学员眼眶红了两次但没掉泪,是个硬汉。
李通没哭没激动,但听到摊丁入亩四个字时身体前倾了三寸,此人有政治嗅觉。
后排有个叫钱丰的是格物司的人,平时只关心炼铁,但今天听扶苏讲石头沟的时候拳头攥紧了。
刘邦在心里把这些人的名字和反应全部记住了。
下课后学员三三两两散去,刘邦没走,他晃悠着走到校场旁边的老槐树下等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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