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和诽谤,更让他感到愤怒和失望。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难道要交给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对敌人心慈手软的儿子吗?
他已经看到,自己死后扶苏登基,六国余孽和心怀叵测的儒生,会围上来将这个帝国啃食殆尽。
不,绝不允许。
嬴政眼中的怒火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断。
他看着扶苏,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忽然感到疏离。
他太软弱了,书读的太多,把脑子读坏了。
他需要去一个没有诗书,只有刀剑和鲜血的地方。
他需要去看看这个帝国是靠什么建立的,也需要让他明白权力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你觉得,朕做错了?”,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的可怕。
扶苏沉默了片刻,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以杀止谤,非长久之计。”
“好”,嬴政说,“既然你觉得咸阳城里,容不下你的道理,那朕就送你去一个能让你施展道理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御座,拿起一份北境军报。
“蒙恬将军在上郡抵御匈奴,颇为辛苦。军中正缺一个监军。”
扶苏的瞳孔猛的一缩。
上郡,大秦最北边的疆土,长城脚下直面匈奴铁骑的苦寒之地。
去那里当监军,名为监军,实为流放。
“父皇......”
“不必多言”,嬴政打断了他,将竹简扔到他脚下,“朕给你一个机会,去上郡,跟着蒙恬,学学怎么打仗,学学怎么杀人。”
“什么时候,你明白了剑比书本更有用,什么时候再回来见朕。”
这道命令,不容反驳。
扶苏捡起地上的竹简,触感冰冷。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父亲,忽然觉得陌生。
这不是他从小敬仰的,那个严厉却会考校他功课,带他巡视天下的父皇。
这是一个被权力和对死亡的恐惧侵蚀了心智的帝王,一个孤家寡人。
扶苏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嬴政,再次行了大礼。
这一次,他拜了很久。
“儿臣,领旨。”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求情也没有辩解。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嬴政一眼,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座让他窒息的大殿。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孤单,却很挺直。
直到扶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嬴政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显出疲惫。
他将自己最器重的儿子亲手推向了万里之外的边疆,这感觉并不痛快,反而让他的心空了一块。
但,他没有后悔。
帝国,比儿子更重要。
江山永固,比父子亲情更重要。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
“赵高。”
“奴婢在。”赵高连忙膝行上前。
“拟旨,发往上郡。告诉蒙恬,皇长子扶苏,交给他了。不必当皇子看待,就当一个新兵来练。”
“唯。”
“另外”,嬴政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冷漠,“传令给李斯,焚书之事,不可再拖。”
“博士官署所藏之外,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
“以古非今者,族。”
赵高身体一抖,将头深深叩在地上。
“奴婢......遵旨。”
接下来,秦朝,将会迎来一场文化浩劫。
而他赵高,将是这场浩劫的监管者。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嬴政独自坐在御榻上,手里无意识的摩挲着吞下丹药的玉盒。
身体里药物带来的暖流,也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看着空荡的殿下,看到了许多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有六国亡魂的怨毒,有方士儒生的诅咒,还有他儿子扶苏失望的眼睛。
嬴政猛的抓紧了玉盒。
他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