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的空气中传开,有些嘶哑,有些颤抖。
城头上,所有士兵都看了过来。
“我是张承!”张承继续喊道,“原吏部尚书!我已经……已经向颜无双王上投降了!”
城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颜无双王上有旨!”张承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凡开城投降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赦免!愿继续为官者,保留原职或酌情升迁!愿归乡者,发路费十两,田地五亩!”
李典上前一步。
“城内的弟兄们!”他的声音比张承更大,“豫章守不住了!四十万大军围城,粮草只够支撑半月!你们家里还有父母妻儿,还有兄弟姐妹!何必为了一个必败的结局,白白送死?!”
王朗也开口了。
“颜无双王上仁德!”他喊道,“昨夜投降的三千守军,已经全部被赦免,每人发了干粮和路费,愿意回家的已经回家了!愿意留下的,已经编入明军,待遇与明军士兵相同!”
城头上,守军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闻到清晨空气中露水的清新味道,能感觉到——心里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
一个老兵放下了手中的长矛。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望着城下的张承三人,望着他们身上破旧的官袍,望着他们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同伴。
“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老兵低声说。
另一个士兵咬了咬牙。
“我儿子才三岁。”他说。
第三个士兵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死。”他喃喃道。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开始扩散。
城头上,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了兵器。他们互相看着,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同样的挣扎,同样的——求生欲。
一个年轻的将领站了出来。
他叫韩当,是豫章城防军的副统领。他穿着铠甲,手持长剑,脸色铁青。他走到城头最前方,望着城下的张承三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叛徒!”韩当怒吼道,“陛下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
“韩将军!”张承抬起头,望着韩当,“清舟陛下已经遣散了宫中所有人,解散了大部分侍卫!他自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不想让那么多人陪葬!你难道不明白吗?!”
韩当愣住了。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闻到铠甲上铁锈的味道,能感觉到——心里某种坚持,正在一点点瓦解。
“韩将军,”李典喊道,“你看看你身后的士兵!他们大多才二十出头,他们家里还有父母妻儿!你难道要让他们全部陪葬吗?!你难道要让他们全部死在这座必破的城里吗?!”
韩当转过身。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些士兵的脸,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脸上写满了恐惧,写满了迷茫,写满了——对生的渴望。
他的手,松开了剑柄。
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
黄昏时分。
豫章城的西门,被悄悄打开了。
开门的是韩当。
他穿着便服,没有戴头盔,没有持兵器。他站在城门洞里,望着城外那片黑色的军阵,望着军阵最前方,那面黑色的“颜”字大旗。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守军士兵。
那些士兵也都脱下了铠甲,放下了兵器。他们站在城门洞里,望着城外,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羞愧,有解脱,也有……一丝茫然。
城外,明军的前锋部队已经列阵完毕。
吕无心骑在战马上,手持长戟,望着洞开的城门,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了然。
他抬起手。
身后的骑兵部队,缓缓向前。
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吊桥,发出沉闷的响声。马蹄声在黄昏的空气中回荡,像一场葬礼的鼓点,像一个时代的丧钟。
吕无心第一个进入了豫章城。
他骑在战马上,穿过城门洞,看到了韩当,看到了那些投降的守军士兵。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向前。
骑兵部队跟在他身后,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入了豫章城。
城内的街道上空荡荡的。
百姓们躲在家里,门窗紧闭。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向外张望,但很快,就缩了回去。
吕无心率军直奔皇宫。
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偶尔能看到一些零散的守军士兵,但那些士兵看到明军骑兵,要么转身逃跑,要么直接跪在地上,举起双手。
豫章城,就这样被攻破了。
兵不血刃。
***
皇宫前。
颜无双和诸葛元元并马而立。
她们的身后,是五百名亲卫骑兵,全部穿着黑色的甲胄,手持长矛,肃穆而沉默。她们的前方,是吴国皇宫的宫门——宫门大开,里面一片寂静。
夕阳将皇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痕,刻在地面上。宫门前的石狮子上,落满了灰尘,在夕阳下泛着灰白的光泽。
颜无双下了马。
她的靴子踩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能听到皇宫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铃声,能感觉到——这座宫殿里,已经没有了生气。
诸葛元元也下了马。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并肩走进了宫门。
宫门内,是一片巨大的广场。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晚风吹着,在地上打转。广场两侧的廊庑下,原本应该站着侍卫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只有廊庑的柱子上,还挂着一些破损的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两人穿过广场,走向正殿。
正殿的殿门也敞开着。
殿内,一片昏暗。
夕阳的光线从殿门外斜照入来,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能看到漂浮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空气中舞蹈。
颜无双和诸葛元元走进了正殿。
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敲击在一口巨大的钟上,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回音。她们能闻到殿内弥漫的檀香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近乎凝固的寂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正殿的最深处,是龙椅。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清舟。
他穿着全套的帝王冠冕——十二旒的冕冠垂在额前,玄色的衮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他端坐在龙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案几。
案几上,放着一个空酒杯。
酒杯旁边,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明黄色的,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
**颜无双**
颜无双停下了脚步。
她的眼睛望着龙椅上的清舟,望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望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望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解脱的微笑。
诸葛元元也停下了脚步。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两人都没有说话。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龙椅上的清舟,望着那个曾经雄踞江东、与魏蜀鼎足而立的帝王,望着那个——此刻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帝王。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从殿门外照入来,照在清舟的脸上。
那张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平静。
像一尊玉雕。
像一场梦。
颜无双走上前。
她的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走到案几前,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着信封上那三个朱砂字。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很轻。
但颜无双的手,却微微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