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跳跃,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既然已是同僚,”颜无双走到书案旁,倒了两碗水——碗是粗陶的,水是凉的,“有些事,我想请教先生。”
“主公请讲。”
这个称呼让颜无双愣了一下,但很快适应了。
“第一,先生所属的‘影月’,到底是什么?”
诸葛元元接过水碗,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一个情报组织。”她说,“由一些对现状不满的人组成。有落魄士人,有退伍老兵,有江湖游侠,也有像我这样无家可归的孤女。我们收集情报,传递消息,偶尔——也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帮益州守城?”
“那是例外。”诸葛元元看了她一眼,“影月一般不直接介入诸侯争斗。但这次,我觉得值得。”
“为什么?”
“因为益州若失,吴魏联盟将再无顾忌。到时候,战火会烧遍整个南方,死的人会更多。”诸葛元元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我收到消息,魏国‘神枪惊鸿’的谍网,已经深入益州。”
颜无双的手微微一紧。
“神枪惊鸿?”
“魏国谍报系统的负责人。”诸葛元元说,“真名无人知晓,只知道他代号‘神枪惊鸿’,是魏王子龙最信任的暗刃。他麾下的谍子遍布天下,手段狠辣,行事隐秘。益州,早就在他的名单上。”
“他的目标是什么?”
“刺探军情,离间人心,破坏关键设施——这些都是常规。”诸葛元元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但根据我最近截获的消息,他还有一个更具体的任务。”
“什么任务?”
诸葛元元放下水碗,走到书案前。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在找一样东西。”她低声说,“或者说,他在确认一件事——益州是不是真的在研制‘火药’。”
颜无双的背脊瞬间绷直。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夜风又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竹简哗啦作响,但两人谁都没有动。
“火药……”颜无双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
“对。”诸葛元元看着她,“杜衡,你麾下的那个技术官吏。他这些天一直在城西的废弃铁匠铺里捣鼓些什么,用的材料里有硫磺、硝石、木炭——这些组合在一起,会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颜无双没有否认。
她确实让杜衡研究火药。
在游戏里,技能和资源是观星台科技树的关键节点。可以制造爆炸物,可以改良攻城器械,甚至可以——在条件成熟时——造出最原始的火器。
但她没想到,魏国的谍报系统反应这么快。
“他们怎么知道的?”她问。
“杜衡采购材料时,虽然分散了渠道,但硫磺和硝石在益州并不常见。”诸葛元元说,“尤其是硝石,只有少数几个矿场出产。神枪惊鸿的谍子盯住了那几个矿场,发现最近有人大量采购,而且采购方很神秘——顺藤摸瓜,就查到了杜衡头上。”
颜无双闭上眼睛。
大意了。
她以为在这个时代,没人会联想到火药。但她忘了,这是游戏世界,魏国和吴国的高层,很可能也拥有某种程度的“游戏知识”。
或者至少,他们知道“异常”意味着危险。
“所以,”她睁开眼,“神枪惊鸿的目标是破坏火药研发?”
“不止。”诸葛元元摇头,“如果只是破坏,他早就动手了。但他没有——他在观察,在确认,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火药真的被研制出来。”诸葛元元的声音更低了,“然后,他会做两件事。第一,窃取配方。第二,如果窃取不成,就彻底摧毁所有相关的人和物。”
她看着颜无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主公,你要明白——此物若成,将彻底改变战争的方式。吴帝清舟和魏王子龙都不是蠢人,他们绝不会允许这种力量掌握在敌人手中。一旦确认你在研制火药,他们很可能会暂时放下分歧,联手扑杀益州。”
颜无双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想起游戏里的设定——赛季开始,三个国家能三分天下,也可能两国联盟二打一,大多时候,弱势国需要同时面对两个强势国的围攻。
而现在,这不是游戏。
这是现实。
失败了,会死。
真的会死。
“先生有什么建议?”她问。
诸葛元元沉默了片刻。
“两条路。”她说,“第一,立刻停止火药研发,销毁所有材料,处决杜衡灭口——这样,神枪惊鸿找不到证据,吴魏的警惕会降低。”
颜无双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它。”颜无双说,“益州太弱了。人口、资源、军队,样样不如吴魏。如果按部就班地发展,我们永远追不上他们。只有科技突破,只有降维打击,我们才有胜算。”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杜衡是我的人。我绝不会用自己人的命,去换暂时的安全。”
诸葛元元看着她,良久,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但颜无双看到了。
“所以,你选第二条路。”诸葛元元说,“继续研发,但要做好万全准备。”
“具体怎么做?”
“第一,加强杜衡身边的护卫。我会从影月调几个人过去,暗中保护。第二,研发地点必须转移,不能继续在城西铁匠铺。第三,所有材料采购,必须通过更隐秘的渠道——这件事,我可以帮忙。”
“还有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诸葛元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长发在脑后飞扬,“你要加快速度。在神枪惊鸿确认火药威力之前,在吴魏反应过来之前,你要让益州强大到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她回头,看着颜无双。
“时间不多了,主公。”
颜无双走到她身边,看向窗外。
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快来了。
“我知道。”她说。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直到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州府的屋檐上,在青瓦上镀上一层金边。
“先生,”颜无双忽然开口,“既然已是军师祭酒,有些事,我想交给你。”
“请主公吩咐。”
“第一,组建一个专门的情报机构,负责对外刺探和内部反谍。名字……就叫‘风闻司’吧。你来负责。”
“可以。”
“第二,帮我查清楚张裕和魏国谍网的具体联系。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勾结到了什么程度。”
“已经在查了。”诸葛元元说,“三天内,给你结果。”
“第三——”颜无双转身,看着诸葛元元,“明天,我会召集所有核心成员,宣布成立‘红颜幕府’。你,一梦,看着办,杜衡,燕双鹰,孙中令——都会是幕府成员。我要重新分工,重新布局。”
诸葛元元点头:“早该如此。州府旧制,效率太低。”
晨光越来越亮。
书房里的油灯渐渐暗淡下去,最后噗的一声熄灭了。一缕青烟从灯盏里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天亮了。”颜无双说。
“是啊。”诸葛元元重新戴上兜帽,遮住了那张清丽的脸,“我该走了。影月那边,还有些事要安排。”
“先生小心。”
“主公也是。”诸葛元元走到窗边,一只脚已经踏上了窗台,却又停住,“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摊丁入亩的试点,我建议从州治东边的三个县开始。”她说,“那三个县的县令,都是寒门出身,和本地豪强关系不深。而且,东门一战,那三个县的民夫出力最多,对主公的拥护也最高。”
颜无双眼睛一亮:“好建议。”
“还有,”诸葛元元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下次见我,不用这么紧张。我已经是你的军师了,不会害你。”
说完,她纵身一跃。
灰色的斗篷在晨光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滑过庭院,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
颜无双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庭院。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早市开张的喧闹声,带来炊烟的香气,带来新的一天开始的气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握剑磨出的薄茧,有翻阅竹简留下的墨渍,有这些天操劳疲惫的痕迹。
但此刻,这双手很稳。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了一梦,有了看着办,有了大嘟嘟,有了燕双鹰,有了孙中令——现在,又有了诸葛元元。
红颜幕府。
这个名字,她喜欢。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卷摊丁入亩的试点方案。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竹简上,照亮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开始修改。
一字一句,认真而专注。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