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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战后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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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石,布帛三百匹,药材五十箱,铜钱十万。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另有美酒十坛,肥猪五头,已送至军营。

    “张公慷慨。”颜无双合上礼单,“只是如今战事刚歇,城中伤员众多,药材紧缺。张公既有心劳军,不如再添些药材?”

    张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家主已尽力筹措,府中药库也所剩不多……”

    “是吗?”颜无双抬眼看他,“可我听说,张公在城西有三处药园,囤积的药材足够益州全城用上一年。”

    空气凝固了。

    张安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回去告诉张公。”颜无双将礼单放在案几上,“他的心意我领了。但药材之事,关乎士卒性命,还请张公以大局为重。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一百箱药材送到州府。若不够……我就亲自去张府药库看看。”

    “是……是……”张安连连躬身,倒退着出了前厅。

    脚步声远去。

    孙中令叹了口气:“主公,这样会不会……太急了?”

    “急?”颜无双站起身,走到窗前,“孙老,你觉得张裕送这些礼,是真心的吗?”

    “自然不是。”

    “那他是为什么?”

    孙中令沉默。

    “他在试探。”一梦放下竹简,抬起头,“试探主公的态度,试探我们的虚实。若我们收了礼还感恩戴德,他就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接下来只会变本加厉。若我们强硬,他反而会犹豫,会观望。”

    颜无双点头:“所以必须强硬。不仅要强硬,还要让他知道,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

    街道上传来士卒巡逻的脚步声,整齐有力。

    ***

    夜幕降临。

    州府内堂点起了油灯。

    灯火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粟米饭,炖猪肉,还有一坛刚开封的酒。菜式简单,但分量十足。

    这是庆功宴。

    但参加的人很少:颜无双、一梦、孙中令、陈实。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四副碗筷。

    “其他人呢?”陈实问。

    “伤员需要照顾,城防需要值守。”颜无双端起陶碗,里面是清水,“我们能坐在这里吃饭,是因为有人在替我们站岗。”

    陈实肃然,也端起水碗。

    四人以水代酒,一饮而尽。

    饭菜很香。炖猪肉软烂入味,粟米饭颗粒饱满。颜无双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她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胃里空得发疼。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这一战赢了。”她说,“但赢得很险。如果没有那支神秘骑兵,如果没有陈实及时出击,东门可能已经破了。”

    三人停下动作,看着她。

    “吴军败了,但还会再来。冠军侯逃了,但清舟不会罢休。魏国还在暗处,张裕还在城中。”颜无双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我们不能坐等敌人下次进攻。必须主动变革,壮大自身。”

    一梦眼睛亮了:“主公有何想法?”

    颜无双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布,展开铺在桌上。

    绢布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田地、农户、税吏。旁边用炭笔写着一行字:摊丁入亩,清查田亩,按实有土地征税。

    “这是……”孙中令凑近看,脸色渐渐变了。

    “益州现在的税制,是按人头征税。”颜无双指着示意图,“一户五口,不论有田十亩还是百亩,都交一样的税。结果就是,富者田连阡陌却税负轻,贫者无立锥之地却税负重。百姓逃亡,田地荒芜,府库空虚。”

    一梦呼吸急促起来:“主公的意思是……改为按田亩征税?”

    “对。”颜无双点头,“清查全州田亩,登记造册。按实际拥有土地的面积征税,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不交。同时,废除按人头征收的丁税。”

    内堂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孙中令的手在发抖。

    “主公……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他声音发颤,“益州田亩,大半在豪强手中。张、李、王三家,就占了全州四成良田。若按此策征税,他们每年要多交数倍赋税,这……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所以要清查。”颜无双语气平静,“不清查,怎么知道田在谁手里?怎么知道该收多少税?”

    “可他们会反抗!”孙中令急得额头冒汗,“轻则抗税不交,重则……重则煽动民变,甚至勾结外敌!主公,如今外患未除,实在不宜再树内敌啊!”

    颜无双看向一梦:“你怎么看?”

    一梦沉默了很久。

    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这个寒门谋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孙老所言有理。”他终于开口,“此举确实会触怒豪强,风险极大。”

    孙中令松了口气。

    但一梦话锋一转:“但主公所言,更是至理。益州若要强大,必须有钱粮。钱粮从何而来?从税赋而来。现在的税制,富者不交,贫者交不起,府库永远空虚。长此以往,莫说对抗吴魏,就是维持州府运转都难。”

    他抬起头,看着颜无双:“属下支持主公。但此事不能急,必须步步为营。第一步,可先在东门外战乱区试行。那里田地荒芜,豪强控制较弱。我们以‘战后重建、鼓励垦荒’为名,重新丈量登记,按新法征税。若成,再逐步推广。”

    颜无双点头:“正合我意。”

    “还有。”一梦继续说,“此法若要推行,必须争取自耕农支持。可许诺,新法施行后,他们的税负将减轻三成。同时,清查出的隐瞒田亩,部分可分给无地流民耕种,第一年免税。如此,百姓必拥护主公。”

    “好。”颜无双眼中闪过赞许,“此事由你牵头,三日内拿出详细方案。”

    “属下领命。”

    孙中令看着两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食欲全无。

    陈实一直没说话。

    这个耿直的武将不懂税制,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主公要做事,要做一件很难的事,一件会得罪很多人的事。

    他端起水碗,一饮而尽。

    “主公。”他说,“不管做什么,末将都跟着您。”

    颜无双看着他,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笑容很淡,但眼里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

    “吃饭吧。”她说,“菜要凉了。”

    四人重新拿起筷子。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孙中令吃得味同嚼蜡,一梦边吃边在竹简上记录着什么,陈实大口扒饭,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吃进肚子里。

    颜无双慢慢咀嚼着粟米饭。

    米粒的甜香在口中化开。

    她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稀疏。远处的城墙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摊丁入亩。

    这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军制改革,科技研发,人才培养……每一步都难,每一步都会触怒既得利益者。

    但她必须走。

    因为不走,就是死。

    张裕的虚伪笑脸,冠军侯的暴怒咆哮,清舟的冷酷眼神,子龙的深沉算计……这些面孔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

    还有那面云纹小旗。

    诸葛元元。

    她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颜无双收回目光,端起水碗,将最后一口清水饮尽。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清醒了几分。

    夜还长。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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