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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二十斤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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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倒了,又重新舀水,洗了第二遍,才觉得清爽了些。

    不光洗头,他还就着剩下的水,用旧毛巾仔细擦了擦脸、脖子、前胸后背。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疲惫,也洗掉了一身的黏腻和尘土。

    要不是现在天气已经凉,河水刺骨,他都想直接跑去村边的小河里痛痛快快洗个澡。

    东北农村,家里根本没有淋浴间。

    镇上倒是有澡堂子,可洗一次澡要五毛钱,还得有澡票。

    谢成虽然这两天赚了点钱,可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可舍不得这么“奢侈”。

    能这样擦洗一下,已经觉得很舒服了。

    “饭好了,吃饭吧!”

    何婷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麻利地摆在堂屋的小炕桌上。

    昏黄的煤油灯下,一碗金灿灿、油汪汪的炒鸡蛋,一盘酸菜炒油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还有一小盆冒着热气、粒粒分明的白米饭。

    谢成是真饿坏了,擦干头发,穿上棉袄,坐下就大口吃了起来。

    鸡蛋炒得嫩,油渣焦香,酸菜解腻,就着喷香的白米饭,他吃得头也不抬。

    他们家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容量很大的粗瓷碗,一碗能装四两米饭。

    谢成连着吃了两大碗,又把盘子里的菜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觉得肚子里有了实实在在的饱足感,彻底缓过来了。

    搁在平时,家里哪敢这么放开了吃细粮?

    可如今,他知道自己有力气赚钱,能让媳妇吃饱吃好,这饭就吃得格外香,格外踏实。

    “累坏了吧?”

    何婷自己只吃了小半碗饭,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吃,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他脸上带着倦色,眼窝有点深,吃饭时胳膊好像都有点抬不起来。

    可她没说“别干了”、“太辛苦了”这种话。

    哪个男人不养家糊口?村里的男人,农忙时哪个不是累得脱层皮?

    这两天他带回来的东西,她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一年到头,村里普通人家,也就秋收后卖了公粮和余粮,才能换来一点有限的细粮尝尝鲜。

    可他们家这才几天?大米有了,白面有了,肉也有了。

    这日子变化的太快,太实在,她知道这变化是怎么来的,是谢成用肩膀、用汗水,一点一点扛回来的。

    “还行,头一天,没习惯,干两天顺过来就好了。”

    谢成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用筷子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拉进嘴里。

    大老爷们养家糊口,出点力气算啥?

    他没什么做买卖的精明脑子,也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可他有的是力气,肯下死力气。

    只要肯干,还能让媳妇孩子跟着他受穷?绝不可能。

    吃过饭,何婷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拾下去。

    谢成靠着炕琴坐着,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眼皮也开始发沉。

    正迷糊着,看见何婷又端了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进来,放在炕沿下的地上。

    然后她蹲下身,伸手就要去脱谢成的鞋。

    “你这是干啥?”

    谢成吓了一跳,瞌睡都跑了一半,连忙把脚往后缩,“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哪能让你给我洗脚。”

    “我给你洗洗脚怎么了?”

    何婷脸一下子红了,像是有些羞恼,又带着坚持,仰头看着他。

    “你干了一天重活,累成这样,脚肯定又肿又疼。我也帮不上你别的忙,给你打盆热水洗洗脚,解解乏,还不行啊?”

    她在家当姑娘的时候,都没给爹妈洗过脚。

    今天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疼得厉害,也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第一次主动要做这种事,还被他躲开了,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委屈又有点执拗。

    谢成看着她因为蹲着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点委屈和坚持,心里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赶紧弯下腰,把她拉起来,按在炕沿上坐下,语气又急又柔:

    “我的傻媳妇,你快坐着吧!我自己有手有脚,哪用你伺候?你怀着孩子呢,蹲着难受不难受?快歇着。等我以后七老八十,老得动不了了,你再伺候我,我保证不躲,行不?”

    他蹲下身,自己麻利地脱了鞋袜,把一双因为走了一天路、又站又扛而有些浮肿、布满老茧和今天新磨出来的红印子的脚,放进温热的水里。

    温暖瞬间包裹住酸痛的脚掌和小腿,舒服得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水温行不?”何婷坐在炕沿上,看着他泡脚,小声问。

    “正好,特别解乏。”谢成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煤油灯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温柔。

    何婷没再坚持给他洗,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泡脚。

    屋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两口子过日子,有时候说多了都是客气。

    相互体谅,相互心疼,把对方放在自己前头,才是最重要的。

    谢成不懂什么浪漫的大道理,他就是打心眼里疼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把最好的都留给他的傻媳妇。

    两世为人,跌过最狠的跤,吃过最大的苦,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相濡以沫,什么叫夫妻,什么叫家。

    脚泡得暖暖的,浑身的酸痛好像也随着热水消散了一些。

    他擦干脚,穿上何婷递过来的干净布鞋。何婷要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他又抢了过来:“你别动,我来。”

    倒完水回来,两人吹了灯,上炕歇下。

    黑暗中,何婷轻轻靠过来,手搭在他腰间,声音细细的:“明天还去?”

    “嗯,去。工钱高,活也还行。”谢成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但温暖。

    “那你……多当心,别伤着。”

    “知道,睡吧。”

    疲惫如山般袭来,谢成几乎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雪白的二十斤面粉,和何婷看见面粉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欢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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