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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集:福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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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那张脸很瘦,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眼睛却还是亮的。和林义的眼睛一样亮。和那个老引水人的眼睛一样亮。和那些举着火把的百姓的眼睛一样亮。

    “大人。”林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您来了。”

    向德宏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床板很硬,坐上去嘎嘎响。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很瘦的脸,那张很白的脸,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你活着。”向德宏说。他的声音有些抖,他控制不住。

    林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里有光了。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他站在船头说“大人,我一定会把消息带到”的时候一样的光。

    “活着。”他说。他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很小,“大人,我见到何总督了。”

    向德宏的手紧了一下。

    “见到了?”

    “见到了。”林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闪就灭了,像一颗流星,“我跪在总督衙门外面,跪了十天。第十天,他出来了。他让我进去,听我说完。他说——他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向德宏凑近去听。

    “他说,琉球的事,朝廷知道了。可他做不了主。他要上奏,等朝廷的旨意。他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林义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没有等到消息。日本人的探子盯上我了。那天夜里,我在街上走,后面有人跟着。我跑,他们追。我跑到巷子里,他们开了枪。子弹打在我的腿上,我摔倒了。我爬起来的,拖着腿跑。我跑到陈记茶行,敲门,陈老板开门,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向德宏。

    “大人,何总督说等消息。可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朝廷会不会回音。我不知道——”

    向德宏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蚯蚓。可它是暖的。活着的人的暖。

    “等到了。”向德宏说。

    林义愣住了。

    “什么?”

    “等到了。”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块麒麟玉,放在林义手心里,“何总督说,他会上奏朝廷。他说,琉球的事,他不会忘。他说——”

    向德宏顿了顿。他想起那天在总督衙门里,何璟看着他说:“琉球,值得吗?”

    “他说,琉球值得。”

    林义攥着那块玉。他的手在抖。

    “值得。”他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可向德宏觉得那字很重。

    “大人,”林义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急,“毛大人——”

    向德宏的手紧了一下。

    “毛大人他——”

    “我知道。”向德宏说。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我知道了。”

    林义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动,可没有声音。向德宏凑近去听。他听见了。

    “来世愿为琉球一小民。”

    那是毛凤来的话。毛凤来最后写的话。“大人,”林义忽然睁开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阿护——”

    向德宏愣了一下。

    “阿护很好。你妻子也很好。他们都很好。我走的时候,阿护在院子里追蜻蜓。他问我,爷爷要去哪儿。我说,爷爷要去办一件大事。他说,他要等爷爷回来。”

    林义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人,您答应过嫂子,要活着回去。”

    向德宏点头。

    “我答应过。”

    “那您就得活着。”林义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像在喊,“您不能死。琉球可以没有林义,可以没有毛凤来,可以没有那些渔夫、那些木匠、那些农民。可琉球不能没有您。您得活着。您得替毛大人活着,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您得看着琉球活过来。”

    向德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林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可那泪没有流下来。它在那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很轻。可他觉得那字很重。

    林义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他站在船头说“大人,我一定会把消息带到”的时候一样的光。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过头,看着林义。

    “林义,你说你见到了何总督。他还说了什么?”

    林义想了想。

    “他说——”林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说,朝廷里有人在替琉球说话。有个叫李鸿章的大人,上了一份折子,说琉球是中国的藩属,不能不管。可也有人反对。说琉球太远,管不了。说日本太强,打不过。说为了一个琉球,不值得。”

    向德宏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光。

    不值得。何璟也问过他同样的话:“琉球,值得吗?”

    他说值得。他说有人愿意为它死,它就值得。

    可朝廷里的人呢?那些坐在衙门里的人,那些写折子的人,那些说“不值得”的人。他们知不知道,有一个人为了琉球,跪在总督衙门外跪了十天?他们知不知道,有一个人为了琉球,在牢里被人活活打死?他们知不知道,有一群渔夫,手里拿着鱼叉,去炸日本人的军舰?他们知不知道,这片海上,有多少人死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琉球太远,太远就不值得。

    向德宏转过身,走回林义床边。

    “值得。”他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可他觉得那字很重。重得像整座首里城压在上面。

    林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可那泪没有流下来。它在那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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