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我猛地起身打开了门。
"琳?"
门口站着的竟是穿着睡衣、神情异样的琳。
她的黑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理整齐,而是散乱地披在肩膀上,有几缕贴在汗湿的脸颊上,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丹尼尔,能和你聊一会儿吗?"
我心想她该不会是察觉到我表白的事了吧。
如果是那样,她的表情应该是愤怒或者嘲讽,但似乎并不是。
与其说是可怕的嫉妒,更像是某种恐惧感。
那种恐惧不是"怕黑"或者"怕虫子"的小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灵魂在颤抖的恐惧。
因察觉到了这种情绪,我默默点了点头,随手披上外套便跟着她走了出去。
听她说想散散步,我们便决定一直走到湖边。
虽然路程不算太远。
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就能到达,但她似乎正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的步伐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像是在和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搏斗。
真冷啊。
大概是因为在树林里,树木遮挡了风的流动,但凌晨的温度还是降到了让人发抖的程度。
空气中的湿度很高,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凉的水汽。
我小心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穿着睡衣的琳身上。
那件薄薄的睡衣根本挡不住凌晨的寒气,她微微一颤,连声道谢,双手紧紧抓住了我的外套领口。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害怕的样子。
琳平时给人的印象是冷淡、疏离、甚至有些高高在上,像是一座建在高处的塔,让人无法接近。
但此刻的她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你的掌心。
心中虽感慌乱,但我们终究抵达了湖边。
………………
"……"
我默默等待着她。
湖面在月光下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平静、深邃、看不到底。
远处的树林在湖面上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的牙齿。
琳凝视着远处的湖面,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透过湖水看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然后她放开了手中攥着的我的外套。
外套滑落到她的手肘处,忽然间开始一粒粒解开睡衣的纽扣。
映照着宁静湖面的月光,缓缓滑落的外套。
解开睡衣纽扣、黑发飘逸的美丽少女。
我慌乱地想阻止她"琳你在干什么?把衣服穿好!"。
但当我看到她胸口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
一道黑色的纹路赫然出现在她胸口,从左锁骨的位置向下延伸,像是一条蛇一样蜿蜒至心脏上方。
纹路的形状不是自然的曲线。
而是尖锐的、棱角分明的几何图形,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者符文。
而且散发着极其凶恶的气息。
那种气息不是"危险",而是"终结"。
像是死亡本身的味道,冰冷、干燥、让人联想到一切事物的终点。
"丹尼尔……"
琳用一双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眼睛望着我,满是哀求,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被风吹动的细线,随时可能断裂。
"帮帮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
这个纹路,毫无疑问正是毁灭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个黑发长发的少女站在废墟之上,整个世界在她的脚下化为灰烬。
那个画面我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但此刻它就刻在我面前这个女孩的胸口。
"自从上次庆典上魔物出现后,这道纹路就出现了。从那以后,我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
"丹尼尔,我太害怕了……真的非常非常害怕……"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不是那种安静的、优雅的哭泣。
而是像一个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人,把所有积压的恐惧一次性倾倒出来。
她的肩膀颤抖着,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如果此刻将她独自留下,她似乎真的会在身体和心灵上都彻底崩溃。
于是我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支撑着她。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东西,而是对"自己"的恐惧。
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没关系的,你就是你,琳。你哪儿也去不了,我会让你一直这样。"
"丹尼尔……你之前躲着我,就是因为这个吗?你早就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对吧?所以你才那样的?"
"是的。"
面对她哀求般的质问,我无法说出谎言。
"你到底知道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丹尼尔……拜托你了,告诉我真相。"
看着依偎在我怀里哭泣的她,我犹豫了一会儿。
告诉她真相真的好吗?
如果我现在告诉她"你将来会毁灭整个人类,还会杀了我",她能承受得住吗?
不,不可能的。
琳承受不了。
那种真相不是"沉重",而是"毁灭性"的。
它会像一个楔子一样钉进她的灵魂里,让她从此无法正常生活。
她会因为恐惧而自我封闭,甚至可能在纹路完全觉醒之前就自己崩溃了。
因此,我只能掺杂些许谎言说出真相。
"就像阿德里娜说她看到了命运一样……有一天我也预见了自己的未来。你失控并成为一场灾难的未来。"
"……!"
"细节我无法告诉你。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明确承诺,琳。"
我慢慢将她推开,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注视着她泛红的眼睛。
"我会保护你,所以别担心。你成为灾难的那一天……我会阻止它。"
"丹尼尔……"
我的话真的能带给她安慰吗?
我能成为在她比任何人都感到不安的时候,让她稍微安心一点的人吗?
虽然内心充满忧虑,但琳并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
她只是露出了一丝与泪水相反的小微笑,那种微笑很小、很脆弱,像是雨后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
正如丹尼尔无法入眠一样,埃丝莉也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精灵的床垫是用某种特殊的苔藓制成的,柔软而有弹性。
但此刻它像一块石头一样硌得她浑身不舒服。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收到别人的告白吗?
当然不是这个。
她拥有精灵中尤为出众的外貌与品性,金色的长发、湛蓝的眼睛、尖耳朵的完美弧度。
曾无数次收到过来自其他精灵的告白,甚至还有非精灵的种族。
人类冒险者、矮人工匠、甚至是半兽人酋长的儿子。
那到底什么才是第一次呢?
是自己喜欢的人向自己告白。
这才是第一次。
因心动而无法入眠的夜晚,那种感觉不是失眠,而是舍不得闭上眼睛。
因为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他的脸,而睁开眼睛时,那种期待感又会让你觉得"明天就要见到他了"。
最终,埃丝莉从床上起身。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那面镜子是精灵工匠手工打造的,表面镀了一层银,坐在镜子前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头发。
金色的长发被她用手指梳理通顺,然后随意地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不是那种正式的发型,而是一种"我想让他看到我"的随意。
她要去的地方,是丹尼尔的房间。
虽然说明天早上会给出答复,她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
但因为想立刻倾诉这份心情,埃丝莉还是敲响了房门。
叩叩。
现在,已经是黎明时分了吗?他该不会已经睡着了吧?
天空中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灰色,但窗内没有灯光透出来。
如果丹尼尔已经睡了,他应该不会开着灯。
确实已经是深夜的黎明时分了。
正当埃丝莉准备转身离去,心中有些不舍,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轻轻转动了门把手。
没想到门竟然顺畅地打开了。
看来他不是那种睡觉会锁门的性格呢。
埃丝莉微笑着,像是发现了他另一面性格,轻轻探头往房间里看了看。
但……
"咦?"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是乱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但人不在。
桌上放着他的木剑和背包,说明他没有离开世界树,只是暂时出去了。
他去哪了?
埃丝莉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她那双蓝色的眼眸中,阿尔忒弥斯的祝福之力悄然发动,那种力量让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脚印、残留的热量、空气中微弱的魔力波动。
担心他是否遇到了什么意外。
这个世界树虽然安全,但森林外围偶尔会有魔兽出没。
埃丝莉开始寻找丹尼尔,她沿着那些脚印和热量痕迹追踪,最终在湖边附近发现了他。
和琳在一起。
"……?"
埃丝莉感到情况有些奇怪。
琳只穿着一件睡衣和外套,丹尼尔的姿势像是在安慰她,便急忙朝两人走去。
接近时,她那尖尖的耳朵没有错过丹尼尔的声音。
"没关系的,你就是你,琳。你哪儿也去不了,我会让你一直这样。"
"我会保护你,所以别担心。你成为灾难的那一天……我会阻止它。"
"啊……"
埃丝莉立刻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内容。
那些话不是普通朋友的对话。
那种语气、那种承诺、那种"我会保护你"的坚定。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的话。
但她却丝毫没有后退的念头。
只是强忍着心口的刺痛,那种疼痛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的,注视着湖边紧紧相拥的男女。
丹尼尔的双手环抱着琳的肩膀,琳的脸埋在他的胸前。
月光下,那个画面像是一幅画,美丽、和谐、让人不忍打扰。
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来。
她曾经听一些精灵说过这样的话。
初恋本来就是痛苦的。
那时她觉得,不过就是一次单相思,怎么会这么难过呢?
没想到,真的会这么疼。
这种疼痛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心脏被撕裂成两半的感觉。
一半在为他高兴,他找到了在乎的人;一半在为自己哭泣,那个人不是自己。
她已经无法再继续看下去了。
埃丝莉缓缓地转过身。
她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平复这颗纷乱的心,那种纷乱不是"混乱",而是一种"失去了方向"的茫然。
像是走在一条路上,突然发现路标全部消失了。
于是她望向世界树。
那棵巨大的、承载着整个精灵文明的树,仿佛是在寻求答案。
但当然,它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世界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它几千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最终,埃丝莉紧闭双唇,迈开了步伐,继续向前走着。
走过自己的家
那栋建在树冠层的、有着金色窗户的小屋,一直走进了森林深处。
"未来,我看到了。"
她喃喃自语着,回想着他曾经说过的话。
『在别的世界线上,你们大概有一半都是死在我手里的。』
那么,他是因为从未来回来,所以才如此了解自己的喜好和性格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如果那是真的,丹尼尔……
在那个未来里,我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对我来说,曾经有过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