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的心血,连灰都没剩多少。
残存的几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京市西郊的荒草里,每年都有人去看,每年都看得人心口发疼。
老物理学家的嗓音涩得厉害。
“小陆。你这图上的海晏堂水法。是照着那年的图样画的?”
陆书洲收了最后一笔,碳素笔在指尖翻了个圈,顺手搁回笔筒里。
“我翻档案馆资料的时候看见了那批残图。盖了一半就被人烧了,怪可惜的。”
她抬起眼。
“他们烧了咱地上的,咱就在天上重新盖。盖在月亮上。”
“我看谁还敢上来点第二把火。”
一号车的中枢舱内安静得出奇。
老泰斗们没有一个人出声。
一百二十多年的旧疤,被这个小姑娘用一支碳素笔,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面上,以不可一世的姿态狠狠抹平了。
陆书洲等了一小会儿,见没人发话,歪了歪脑袋。
“愣着干什么呀。动工了。”
“解体。”
陈锋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直接按下操作键。
三百米高的重型机甲发出低沉的机械咬合声。
外置装甲迅速后移,各接口平滑脱离。
十九辆灰铁色的重装卡车从主体上分离出来,履带碾压着月面粉尘,驶向几公里外的一处平坦高地。
陈锋在主控台上切换到远程操控模式,十指在全息面板上翻飞,同步操纵十九辆卡车的作业路线。
车队到达指定位置。
各车开启工程建筑模式。
车身两侧延展出多维三维打印喷头与高频熔炉。
月壤被就地刮起,吸入炉膛。
几千度高温下,灰土极速提纯,注入系统提供的特种黏合剂,生成强度远超军用级合金的高分子建材。
不过半天功夫,主殿的台基已经完完整整地立在了月面上。
再过三个小时,广场尽头那组叠水石阶的骨架也开始成型。
石刻兽首的轮廓从模具里脱出,一尊一尊齐整地安放在台阶两侧。
老物理学家趴在窗框上。
看着那组水法从图纸变成实物,从纸上的线条变成立在月面上的石雕,喃喃说道:
“这就是三维重工打印。”
这种被洋专家断言一百年内都不可能落地的工程狂想,在他眼前按下了快进键。
而它复刻的,恰恰是一百多年前被洋人亲手毁掉的东西。
陆书洲完全没管外头翻天覆地的动静。
她把最后一张图纸摊在案几上。
指尖在纸面下方的留白处停了停。
笔锋落下,写了三个字。
广寒宫。
年纪最大的老先生缓步走过来。
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老先生站了好久。
久到旁边的人都不敢出声。
窗外,主殿的重檐骨架已经开始封顶。
灰白色的月面上,那道属于华夏的屋脊线,一寸一寸地拱起来。
陆书洲等着他看完。
等到日光从另一个角度打进舷窗,在地毯上移了半寸,她才动了动。
扯了扯周砥的衣袖。
歪过去,小声抱怨。
“这矿灰干得人嗓子疼。有没有润喉的东西?”
周砥从保温袋里摸出一颗早就备好的盐渍梅子。
陆书洲含进嘴里,酸得眯了眼睛,整个人软绵绵地陷进靠垫。
“建房子真累。明天能不能给我加个甜的?我不喜欢太酸的果子。”
周砥反手拢住她的手指,低声哄着:
“好。明天一早给你冲糖水,最甜的都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