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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
方天画戟。
戟往前一指。
没有声音。
没有号令。
就是往前一指。
然后。
白甲兵动了。
不是一个一个动的。
是同时。
像潮水。
像山崩。
像一整块白色的冰盖从悬崖上滑落下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脚步声。
不再是之前那种一下一下的节奏。
而是连成了片。
密集得听不出间隔。
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成千上万的白甲兵。
从朱雀门涌出。
沿着主街。
朝着太平道撤退的方向。
追过来了。
速度很快。
不是人该有的速度。
是不顾一切地、毫无保留地、把四肢当机器零件使的速度。
没有呼吸声。
没有喊杀声。
只有脚步。
只有甲胄碰撞的声音。
朝着太平道大军溃退的方向。
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距离在急速缩短。
赵云勒住白马。
两万骑兵掉头的马蹄声轰隆隆地在身后远去。周仓的五万步兵也在拼命往回跑。
但总得有人断后。
赵云回头扫了一眼。
身后还跟着两千步卒。
这两千人是他临时截下来的。
全是老兵。腰间都挂着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
手雷。
每人六颗。
一万两千颗手雷。
够了。
“投掷兵。”
赵云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列阵。”
两千步卒迅速散开。
不是方阵。
是三列横排。
前后间隔十步。左右间隔三步。
每个人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铁球。
手雷。
另一只手握着投弹索。
赵云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白色的潮水。
一百二十步。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投!”
赵云银枪往前一劈。
前排五百人同时挥动投弹索。
皮绳在空中划出弧线。
“嗖嗖嗖嗖嗖嗖”
五百颗手雷脱钩而出。黑色的铁球拖着引信的烟尾。
像一群受惊的铁蜂。密密麻麻地飞向白甲兵的冲锋队列。
“轰!!”
“轰轰轰轰!!”
五百颗手雷几乎同时落地炸开。
火光。
碎铁。
气浪。
白甲兵冲锋队列的最前排。被爆炸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片白甲兵被气浪掀翻在地。
白色面具碎裂。露出下面的脸。
灰色的脸。
没有血色。
皮肤干瘪。
像风干的肉脯。
一个白甲兵的右臂被弹片削断。齐肩而断。
断口处没有血。
没有。
一滴血都没有。
断面灰白色。像干燥的木头茬子。
那个白甲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
面具碎了半边。露出一只眼睛。
黑洞洞的。
没有瞳孔。
没有神采。
只有一种浑浊的、腐败的灰色。
然后他站了起来。
左手捡起地上的刀。
继续冲。
另一个白甲兵。双腿被炸断。膝盖以下全没了。
他趴在地上。
两只手扒着碎石地面。
开始爬。
速度极快。
比正常人跑步还快。
朝太平道的阵线爬过来。
赵云身边的一个老兵“咕咚”咽了口唾沫。
更多的白甲兵站了起来。
炸飞半个脑袋的。只要后脑还在。就还在动。
炸开肚子的。灰色的干燥内脏散了一地。没有血。
他们看都不看一眼。迈过自己的肠子。继续冲。
只有头颅彻底炸碎的。脑袋变成碎渣的。
才不再动。
才真正地。
倒下去。
五百颗手雷。
炸倒了数百个。
真正“杀死”的。
不到一百个。
剩下的。全站了起来。全在动。
断手的。断脚的。开膛的。缺半个脑袋的。
全在冲。
全在沉默地冲。
这种画面。
比任何战场都恐怖。
第一排投掷兵退后。
第二排五百人上前。
“投!”
又是五百颗手雷。
“轰轰轰轰!!”
白甲兵的冲锋队列再次被爆炸撕碎。这次的距离更近了。弹片的杀伤更大。
碎肢横飞。
灰色的、干燥的、像木头碎片一样的碎肢。
在空中翻滚。
落地。
地面上多了上百个真正不再动弹的白甲兵。
但更多的。
又站起来了。
赵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白甲兵从朱雀门里涌出来的速度不减。
已经出来的至少有五千。
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速度被手雷压着。但还是在一步一步地往前拱。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赵云深吸一口气。
“第三排。上前。”
“全部手雷。不间断投掷。”
两千步卒全部进入投掷状态。
三排轮替。
前排投完退后装填。后排上前投掷。中间一排随时补位。
循环不断。
手雷像冰雹一样砸向五十步内的白甲兵。
五十步。
这个距离。不用投弹索了。普通士兵徒手投掷也能扔到。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
硝烟覆盖了整个广场前方五十步的区域。
白色的身影在烟雾中被炸得东倒西歪。
手雷的密度上来了。效果好了很多。
白甲兵被炸得不得寸进。
每一波冲上来的。都被下一轮手雷炸回去。
真正失去行动能力的白甲兵越来越多。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大量彻底不动的尸体。
形成一道障碍,让白甲兵的推进速度变得更慢。
赵云微微松了口气。
能拖住。
手雷储备充足。每人六颗。两千人。一万两千颗。
按现在这个消耗速度。拖一炷香没问题。
一炷香。足够大部队撤出洛阳了。
赵云回头。
张皓还没走。
他带着周仓。
站在广场后方百步外。
黑色道袍。黄巾。看着前方的爆炸和白烟。
赵云皱眉。
“主公!”
他的声音穿过爆炸声传过去。
“请主公先撤!”
“末将在此断后!拖住他们!主公带周仓将军先走!”
张皓没动。
他的目光不在白甲兵身上。
他在看那个骑赤兔马的身影。
“吕布”。
白甲兵在冲锋。但“吕布”没动。
他骑着赤兔。方天画戟横在鞍侧。安安静静地立在白甲军阵的后方。
像一尊雕像。
等着什么。
张皓的眼睛眯了一下。
“子龙。”
他的声音不大。
“贫道先走。你拖住。手雷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赵云抱拳。
“主公放心。”
张皓转身。
带着周仓。朝来时的方向撤退。
步伐很快。
他走出三十步。
身后的爆炸声突然变了。
不是变小了。
是多了一种声音。
马蹄声。
沉重的。急促的。单骑的马蹄声。
张皓猛地回头。
他看见了。
赤兔动了。
那匹通体赤红的战马。从白甲军阵后方。骤然发力。
四蹄翻飞。
速度。
快得不像是一匹马。
更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
赤兔载着“吕布”。径直冲入了手雷爆炸形成的火海。
火光中。
方天画戟的戟刃反射着爆炸的橘红色光芒。
几颗手雷在赤兔身侧炸开。弹片打在白色铠甲上。“叮叮当当”地弹飞。
赤兔不躲。“吕布”不避。
人马合一。
从爆炸的烟幕中穿了出来。
完好无损。
赤兔的铁蹄踏在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溅起火星。
方天画戟高高举起。
朝着投掷手雷的两千步卒。
直冲而来。
“吕布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前排的投掷兵手一抖。手雷差点掉地上。
赵云已经动了。
他双腿一夹白马。银枪横于胸前。
白马嘶鸣。四蹄暴起。
人马如银色箭矢。
迎着赤兔。
迎着那柄方天画戟。
对冲。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赵云的银枪刺出。
枪尖精准地指向“吕布”的咽喉。
直刺。快如闪电。
“铛!!!”
方天画戟横扫。
一戟。
赵云感觉自己的银枪像是被大炮击中。
震。
剧烈的震荡从枪杆传到虎口。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整个身体。
他的虎口瞬间裂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白马被这一击的余波震得连退三步。马蹄在碎石上刨出四道深痕。
力量。
太大了。
比之前的吕布还大。
赵云在心里快速判断。
眼前这个“吕布”。
力量。
暴涨了至少三成。
每一击都像山崩。
方天画戟第二次劈下。
赵云侧身闪避。戟刃擦着他的肩甲掠过。
银色的肩甲被戟刃的余风削掉一块。
赵云的枪回刺。刺中“吕布”的腰肋。
枪尖穿透白甲。刺进了身体。
没有血。
赵云感觉枪尖刺进去的触感。不像是刺进血肉。
像是刺进了干燥的木头。
“吕布”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腰间的银枪。
白色面具下。看不到表情。
然后他的左手松开缰绳。一把抓住枪杆。
攥住了。
赵云想抽枪。
抽不动。
“吕布”的左手像铁钳。死死攥住枪杆。
同时右手的方天画戟劈下来。
劈赵云的头。
赵云松枪。
左手撑着马鞍。整个人往侧面翻了出去。
方天画戟从他头顶一寸的位置劈过。
戟刃砍在白马的马鞍上。
马鞍碎了。
夜照玉狮子惨嘶。踉跄着跑开。
赵云落地。翻了个滚。单膝跪地。
右手虎口还在流血。左肩的甲片没了。
他抬起头。
“吕布”已经调转赤兔。
方天画戟横在身侧。准备第二次冲锋。
赵云的银枪还插在他腰上。他甚至懒得拔。就那么带着枪杆。调转了马头。
只攻不防。
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会受到什么伤害。
不怕受伤。
不知道痛。
只知道一件事。
杀。
赵云的嘴角绷紧了。
赤兔再次冲来。
“吕布”的方天画戟高举。戟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赵云空手。
没有枪。
他的目光扫向身旁地上。
一把汉军的环首刀。大概是之前炮击时从城墙上掉下来的。
赵云俯身。捡起环首刀。
刀身有缺口。刃口不够锋利。
将就。
赤兔到了。
方天画戟劈下。
赵云不接。
他往左侧跨了一步。刚好避开戟刃的劈砍范围。
方天画戟重重地砸在碎石地面上。
“轰”的一声。
石板碎裂。地面塌了一个坑。
活着的吕布。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失误。
活着的吕布。每一戟都精准如丝。速度如电。力量如山。
但眼前这具尸体。
只有力量。
速度还在。但比活着的时候慢了。慢了不少。
招法全无。
活着的吕布有“招”。
有虚有实。有变化。有节奏。是天底下最顶尖的武者。
死了的吕布。
只会劈。
只会砍。
只会用蛮力把方天画戟往人身上招呼。
赵云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戟砸空的那一瞬。赵云欺身而上。环首刀横斩。
刀刃砍在“吕布”的右大腿上。
没有切断。白甲太厚。但砍出了一道凹痕。
“吕布”回戟横扫。
赵云矮身滚过戟杆下方。
又是一刀。砍在赤兔的后腿上。
赤兔的后腿也没有血。刀刃陷进去一寸。像砍在干木头上。
赤兔踉跄了一下。
“嗷”
赤兔叫了一声。
不是马嘶。
是一种沙哑的、干燥的、像枯木摩擦的声音。
跟活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吕布”在马背上拨转赤兔。方天画戟从右侧横抡过来。
赵云后仰。
戟刃从他鼻尖一寸处掠过。
风压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好大的力气。
赵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现在他没马没枪,
如果是跟活着的吕布打。他撑不过十合。
但跟这具尸体打。他能撑。
因为这具尸体虽然力气更大。但快不过他。也灵不过他。
可问题是。
他手里只有一把带缺口的环首刀。
砍不穿白甲。
砍不断筋骨。
赵云的余光扫到。“吕布”腰间还插着他的银枪。
拿回来。
他需要把枪拿回来。
赵云咬了咬牙。
往左一闪。避开方天画戟的第四次劈击。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他迎着“吕布”冲上去。
不是绕到侧面。是正面。迎着戟杆。冲上去。
“吕布”的方天画戟刚劈空。正在回收的间隙。有一个极短的空窗。
赵云抓住了这个空窗。
他贴上了赤兔的马身。
左手抓住插在“吕布”腰间的银枪枪杆。
拔。
用尽全力。
拔了出来。
枪尖带出一团灰色的碎屑。不是血肉。是干燥的、粉末状的东西。
枪回手了。
赵云后跳。拉开距离。
银枪在手。枪尖一抖。寒光闪烁。
“吕布”回过身来。方天画戟再次举起。
赵云已经不慌了。
他的枪法。师承枪神童渊。天下第一。
他摸到了这具尸体的节奏。
快。准。狠。但没有变化。
没有虚实。没有节奏转换。
对于绝顶高手来说。这种对手。
反而好打。
银枪刺出。不是刺身体。刺头。
“噗。”
枪尖穿透白色面具。刺进了“吕布”的左眼眶。
枪尖在颅骨内搅动了一下。
“吕布”的动作停了。
方天画戟举在半空。凝固了。
然后。
方天画戟从他手中滑落。
赤兔也停了。
“吕布”歪了歪头。像一尊失去了灵的木偶。
慢慢地。
往侧面倒去。
“咣当。”
白甲碰撞地面。
沉闷的声响。
赵云的银枪还插在他的眼眶里。
赵云一脚踩住“吕布”的胸口。拔枪。
枪尖上挂着灰色的碎屑和白色面具的碎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
面具碎裂之后。露出来的脸。
灰色的。干瘪的。五官依稀能辨认。
是吕布。
确实是吕布的脸。
但已经完全不是人脸了。
像是一具在沙漠里风干了几十年的干尸。
赵云收回目光。
没有多看。
身后。张皓的声音传来。
“子龙!”
赵云转身。
看见张皓正站在五十步外。周仓在他身边。
张皓没有走。
他看见赵云跟“吕布”交手。就停下了。
“主公。”赵云皱眉。“末将不是让您先撤”
话没说完。
赵云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头顶灌入全身。
治愈术。
张皓对着他施了治愈术。
右手虎口的裂伤在愈合。但肩膀上的淤伤在瞬间消退。
“周仓!”
张皓转头看向周仓。
“过去帮子龙。那些白甲兵还在冲。”
周仓早就憋坏了。他提着大刀。嗷的一声。冲了过去。
“来来来!看老子炸死这帮狗东西!”
周仓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粗犷。洪亮。
他冲进投掷兵的阵线后方。是捡起地上的手雷。
那双粗壮如铁柱的手臂抡起投弹索。
“嗖”
一颗手雷飞出去。
“轰!”
大片白甲兵被炸飞。
周仓咧嘴一笑。
“嘿。好使。”
赵云也回到了阵线。
两千投掷兵还在分批轮替着扔手雷。
白甲兵的冲锋被死死压住。
推进不了。
地上的残骸越来越多。灰色的碎肢和碎裂的白色面具铺了一层。
赵云一边指挥投掷。一边扫视战场。
白甲兵的数量在减少。
不是不冲了。是库存在消耗。
从朱雀门涌出来的白甲兵速度明显慢了。后续的数量也在减少。
赵云心里松了一口气。
异变突生。
天亮了。
不是太阳升起来的那种天亮。
是。
光。
从皇城方向。
一道极其刺目的白光。从皇城上空那团旋转的云层中心。直直地射了下来。
白光落在朱雀门前的广场上。
然后。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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