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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南华入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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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缝中透出来,映在下方的皇城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流光溢彩。

    远远看去——真像是天上的仙宫落在了人间。

    童渊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百分百是幻术。

    且不说天宫存不存在,就算真的存在,他师弟也绝对没有本事把天宫弄下来。

    但他看不透。

    不是他的眼力不行。

    是布阵之人的境界,在他之上。

    天柱山一战,他输得清清楚楚。

    师弟半步炼炁化神的修为,就已经能轻松碾压他百年苦修的炼精化炁。

    他连左慈随手布下的护山幻阵都破不了,更别说这座覆盖了整个皇城上空的仙宫幻境。

    但——

    他能感觉到。

    在那片白云的最深处——

    不,不是云层深处。

    是皇城之中。

    有一座很高的建筑。

    极高。

    顶部几乎要挨着那片悬浮的白云。

    那里有一股气息。

    很熟悉。

    又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是师弟的气息。

    同门修炼百年,这种根基处的气机牵引,哪怕隔着半个天下都能感知到。

    他也是因此,带着摄生剑来洛阳。

    陌生,是因为——

    这股气息跟天柱山时不一样了。

    天柱山那次,左慈的气息像一团翻涌的毒沼。

    真气与丹毒纠缠搅拌,浑浊不堪,随时都可能炸开。

    但现在——

    干净了。

    不是完全干净。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

    丹毒还在。

    但像是被一层极厚重的东西覆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不外泄。

    童渊皱起了眉。

    他不知道左慈是怎么做到的。

    上次在天柱山,那丹毒已经透体入骨,五脏六腑全被腐蚀。

    以他的判断——

    左慈离死不远了。

    但现在这股气息——

    他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甚至比天柱山那次还要稳定。

    怎么做到的?

    九鼎金丹炼成了?

    不可能。

    那种东西如果炼成了,气息不会是这个样子。

    那会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圆满。

    而他现在感受到的——

    不是圆满。

    是压制。

    像在一座火山口上盖了一块铁板。

    火还在烧。

    但暂时——喷不出来。

    ……

    更让童渊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左慈知道他来了。

    他能确定这一点。

    同门之间的气机感应是双向的。

    他能感知到左慈,左慈自然也能感知到他。

    但左慈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出来。

    没有传音。

    没有驱赶。

    也没有像天柱山那次一样暴怒。

    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座高楼的最顶层。

    像是在等他自己上去。

    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来不来。

    这让童渊心里发沉。

    上次的左慈,虽然疯狂、虽然暴戾,但至少——

    还是有情绪的。

    会怒。会骂。会动手。

    有情绪,就还是人。

    但现在这种无动于衷——

    童渊不敢往下想。

    ……

    还有一件事。

    也是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左慈在洛阳做的这些事——

    立登仙教为国教。

    收天子为门徒。

    当众传法布道。

    发放“仙丹”给百姓。

    操控朝政,分封天下。

    每一件,都是在干涉世俗。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干涉。

    是明目张胆的、大规模的、从根基上改变人道气运的干涉。

    按照天道的规则——

    这种程度的干涉,降下的反噬足以让他形神俱灭。

    但左慈——

    好像没事。

    不仅没事,反而活得比天柱山那次更好。

    凭什么?

    上次在洛阳布个避瘟阵,就已经引发了丹毒全面爆发。

    现在做的事比那次大了何止百倍——

    怎么反倒安然无恙了?

    童渊想不通。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白云。

    白云悬浮在皇城上空,纹丝不动。

    远处的铜驼街方向传来阵阵欢呼声——“仙师”的分身大概正在“传法送丹”。

    童渊放下了茶盏。

    他做了个决定。

    等天黑。

    ……

    深夜。

    子时三刻。

    洛阳城万籁俱寂。

    宵禁令下,街面上没有行人。

    只有巡夜的兵士提着灯笼,三五成队地在街巷间穿行。

    月光被头顶那片不散的白云遮住了大半,城内暗沉沉的,只有皇城方向偶尔透出的那一缕金光,像远处的灯火。

    童渊从酒楼后门出来。

    他摸了摸背上的布包。

    摄生剑还在。

    老旧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双手,将宽大的袍袖往前一拢。

    道袍的下摆翻了上来,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

    只是最基础的“隐息遁形”。

    气机收敛,存在感降到极致。

    不是隐身。

    是——让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忽略他。

    就像路边的石头、墙角的青苔、屋檐下的燕子窝。

    在那里。

    但没人会看。

    童渊迈开步子。

    步伐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从南大街转入承明巷,穿过太仓后街,绕过武库——

    一路上遇到了六队巡夜兵。

    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不是侥幸。

    是实力。

    枪神童渊。

    南华老仙。

    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

    皇城。

    朱雀门紧闭。城门楼上站着值夜的卫兵。

    童渊没有走城门。

    他左脚轻轻一点地面。

    身形无声无息地掠起,像一只老鸦。

    越过三丈多高的宫墙。

    落在宫墙内侧的阴影里。

    脚尖触地,悄无声息。

    宫墙上的值夜卫兵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看到。

    ……

    皇城内比外面安静得多。

    也冷清得多。

    曾经灯火通明的各处宫殿,如今大半暗沉沉的,门窗紧闭。

    不知道是无人居住,还是被封了。

    空旷的宫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然后童渊看到了。

    从正前方的宫道尽头——

    一座塔。

    九层。

    极高。

    通体由汉白玉和青铜筑成。

    每一层的飞檐翘角上都挂着铜铃。

    夜风一吹,铜铃“叮叮”地响。

    声音清脆,但听在耳朵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

    不是悦耳。

    是——每一声铃响,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

    塔身上没有灯。

    但整座塔却在发光。

    不是火光。

    是一种幽幽的、从塔身内部透出来的冷白色光。

    像骨头的颜色。

    这就是白天远远看到的那座登仙楼。

    从远处看,它高耸入云,气象万千。

    但走近了——

    童渊的脚步停了。

    他皱起眉。

    越靠近这座塔,他就越能感觉到——

    不对劲。

    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

    腥。

    不是血腥。

    是一种腐烂的、甜腻的腥。

    像是什么东西在这座塔底下腐烂了很久。

    但又被某种力量盖住了大半,只漏出一丝一缕。

    普通人闻不到。

    但他闻得到。

    ……

    登仙楼前方的广场上,守卫密了起来。

    不再是普通的宫廷侍卫。

    是白天那种白甲面具兵。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全部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中。

    白面具在微弱的塔光中泛着冷幽幽的光。

    像一具具站着的殉葬俑。

    童渊看了它们一眼。

    步子没停。

    他裹着道袍,径直从两名白甲兵中间走过。

    距离不到三尺。

    白甲兵纹丝未动。

    面具后面的黑色眼孔空洞地望着前方。

    仿佛他不存在。

    童渊穿过整个广场。

    走到了登仙楼的大门前。

    门是关着的。

    两扇三丈高的青铜大门。

    门面上浮雕着九条盘龙。

    龙口衔珠。

    珠子是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门缝严丝合缝。

    连一根头发都插不进去。

    童渊站在门前。

    他没有推门。

    也没有喊。

    他只是抬起右手,在身前虚虚一划。

    指尖没有亮光。

    没有真气外放。

    甚至没有任何气机波动。

    ——但他整个人,像一滴水融入了湖面。

    身形透过了紧闭的青铜大门。

    ……

    眼前一花。

    不是门后面的空间。

    不是楼梯。

    不是走廊。

    是一个丹房。

    极大。

    方圆至少有十几丈。

    四壁是粗粝的天然石壁。

    石壁上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丹房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硝石、朱砂、硫磺、铅粉、麝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浓得像实体,涌进鼻腔的瞬间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些气味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味道。

    就是之前在塔外闻到的那股腥。

    甜腻的。腐烂的。

    在这里——浓了十倍。

    童渊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丹房。

    四面石壁上挂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地上摆着一排排的药柜、石臼、铜碾。

    角落里堆着大堆的矿石——朱砂、雄黄、硝石、铅块。

    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材料。

    黑色的。

    像是风干了的——

    童渊的目光在那些黑色的东西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他不想看。

    也不敢确认。

    ……

    丹房正中央,是一尊巨大的青铜丹炉。

    炉高丈许,三足双耳。

    炉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

    不是道家的符文。

    也不是阴阳家的。

    是一种更古老的、看不懂的文字。

    扭曲的。

    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炉下面的火已经灭了。

    但炉身还是热的。

    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一头刚刚吃饱的兽。

    闭着眼睛。

    在消化。

    丹炉旁边,放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摆着一壶酒。

    两个杯子。

    两个。

    ——

    一个人坐在矮几旁。

    背对着童渊。

    佝偻的身形。

    一袭黑色道袍——不是天柱山那件破烂的。

    是新的。

    布料很好。

    但穿在那具干瘦的身躯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面前放着一把蒲扇。

    正对着丹炉的余烬慢悠悠地扇着。

    一下。

    一下。

    扇风的节奏不紧不慢,甚至有几分闲适。

    每扇一下,炉底的余烬就亮一下,映出那人后脑勺上花白稀疏的发髻。

    童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背影。

    上次在天柱山见到的左慈——

    紫黑色的脸。

    皮下游走的黑气。

    布满暗红血丝的双眼。

    嘶哑得如同夜枭的声音。

    那是一个已经被丹毒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

    一个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的人。

    一个离死不远的人。

    但眼前这个背影——

    安静。

    从容。

    甚至——

    稳定。

    一种让童渊感到陌生的稳定。

    ……

    “师兄。”

    左慈没有回头。

    蒲扇还在扇。

    一下。

    一下。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别来无恙啊。”

    蒲扇停了一下。

    又继续扇。

    “酒给你温好了。”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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