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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女儿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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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那张冷硬如刀刻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深沉的、被压在很多层东西下面的——

    惘然。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发现终点到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竹九姐……”凌若雪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你该不会也——”

    “别瞎想。”竹九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利落,“他是我师弟。我带了他八年,从十几岁的小屁孩带到能独当一面。他对我来说……像弟弟,也像——”

    她没有说下去。

    但凌若雪看到,竹九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

    “也像什么?”凌若雪轻声问。

    竹九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

    “喝茶无味,要不去找个地方喝一杯酒什么的?”

    “去哪?”

    “酒吧。”

    凌若雪愣了一下:“现在?下午三点?”

    “喝酒还分时候?”竹九站起来,风衣的下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你心里空落落的,我心里也高兴不起来。两个不高兴的人,不喝酒还能干什么?”

    凌若雪犹豫了一秒,然后站起来。

    “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她平时几乎不喝酒,姐姐也叮嘱过她在外面不许喝酒。但此刻,她不想管那些了。

    她心里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得慌。

    需要一个出口。

    “南门左转,有一条巷子,里面有一家清吧。”竹九走在前面,步伐矫健,风衣猎猎。

    凌若雪小跑着跟上去。

    “竹九姐,你酒量好吗?”

    竹九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那个笑容里有三分傲气、三分不羁、四分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西伯利亚特训的时候,零下四十度,靠伏特加活下来的。你说呢?”

    凌若雪吞了吞口水。

    她忽然觉得,今天可能会是一个很长的下午。

    清吧叫“等风来”,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脸是旧木头的,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白天看起来有些冷清。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留着短须,围着围裙在擦杯子。看到竹九进来,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桌上。

    “九爷?”

    “嗯。”竹九在吧台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老样子。给她——”

    她看了一眼凌若雪。

    “给她来一杯热红酒。度数低的那种。”

    凌若雪想反驳说自己能喝,但看到竹九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老板动作很快。几分钟后,竹九面前多了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凌若雪面前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酒,里面飘着肉桂和丁香的香气。

    竹九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

    凌若雪捧着热红酒,喝了一小口。甜甜的,暖暖的,肉桂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很好喝,但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没有被填上。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

    清吧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老式留声机在放一首爵士乐,女声慵懒地哼着什么,听不清歌词。

    “竹九姐。”凌若雪先开口了。

    “嗯。”

    “你和姐夫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竹九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知道终南山吗?我们在那里认识,在那里成长、生活,那里是我们的家……”

    竹九把终南山的生活和有趣的事告诉了凌若雪。

    凌若雪听得满心向往。

    竹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他就要有自己的新家,而我将何去何从?”

    竹九看着酒杯里的红酒,晃了晃,一口干了。

    凌若雪端起热红酒,也喝了一大口。酒精的热度从胃里升上来,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竹九姐,”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了——她不太能喝酒,热红酒虽然度数低,但对她来说已经够了,“你说你心里也高兴不起来……是因为什么?”

    竹九沉默了一会儿。

    对老板打了个手势——再来一杯。

    “因为习惯。”竹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一个人在身边十年,忽然不在了。你每天醒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他住的方向看一眼。吃饭的时候,会想着他喜欢吃什么。遇到麻烦的时候,会想——如果他在就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

    “这些习惯,不会因为他找到了幸福就消失。它们还在。每一条都还在。”

    凌若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刀枪不入的女人,心里也有一个空落落的洞。

    和她的一模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凌若雪问。

    竹九端着第二杯威士忌,晃了晃杯子,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

    “不怎么办。”她说,“他找到了自己想过的日子,我替他高兴。那些习惯……慢慢就会淡的。”

    “会吗?”

    “我也不知道。”竹九坦然地摇头,“但会习惯的。习惯不习惯的事,也是习惯的一种。”

    凌若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杯子。

    “那敬习惯。”

    竹九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和她碰了一下杯。

    “敬习惯。”

    两个人一饮而尽。

    然后竹九又叫了一轮。

    第三杯的时候,凌若雪已经彻底上头了。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竹九姐……你说……我是不是喜欢张翀?”

    竹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凌若雪趴在吧台上,声音闷闷的,“我一开始可讨厌他了。觉得他配不上我姐,觉得他土,觉得他闷。但后来……后来他给我买奶茶的时候,我特别开心。他替我挡巴掌的时候,我觉得他特别帅。他在巷子里打那些坏人的时候——”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竹九姐,你知不知道,他五秒钟打了十三个人?十三个人!棒球棍!铁管!他一只手就——”

    “我知道。”竹九打断她,语气平淡。

    “竹九姐姐,你也像张翀哥哥一样厉害吗?”

    “他最厉害,但在我面前永远是小师弟。”

    “那…你…能教…我…吗?”

    “你醉了,若雪。”

    “我…才…没醉——”

    话音未落,她的头“咚”地磕在了吧台上。

    竹九看着她趴在吧台上、脸红得像苹果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凌若雪滑落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小姑娘。”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你和我师弟一样笨。”

    凌若雪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清吧里的光线变暗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灯笼的光显得更加昏黄。她的头有些晕,嘴里发苦,但意识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几点了?”她揉着眼睛问。

    “六点。”竹九坐在她旁边,面前的威士忌已经喝到了第四杯,但她的表情和眼神依然清醒得像一口深井。

    凌若雪注意到,清吧里多了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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